兌現諾言

竹風

天吉放學走進堂屋，阿媽看見天吉滿臉不悅，像跟誰生氣打了架，就問天吉：“怎么了？跟誰鬧事情了？”

“跟我阿爸！”天吉回答得簡略，好像惜字如金。

阿媽被氣笑了，說：“你阿爸在糍粑鎮中心小學教書，你在思民小學讀書，回來都不同路，你這把勺子也碰不到鍋邊吧？”

天吉的諢名叫“勺子”，是同村寨的覃小秦給起的，為此天吉還同覃小秦鬧了一架。可不管用，這個諢名還是被叫響了，天吉一想起來就生氣。

更讓天吉生氣的是，覃小秦不僅給他起諢名，還給阿爸起了個叫“老一年”的諢名。尤其是今天，早晨阿爸去的還是糍粑鎮中心小學，下午就騎著摩托回思民小學教書了，覃小秦當著他和幾個同學的面直接說：“‘老一年又回來了。”什么意思嘛！不就是嘲笑阿爸和自己嗎？

天吉知道阿媽是阿爸的盟友，以前阿爸就曾被調去糍粑鎮兩次，又兩次被調回來，阿媽從沒說過什么。這次肯定還一樣，反正阿媽不會是自己的盟友。

阿媽見天吉沒有回應她的話，便不再搭理天吉，留天吉一個人在那里郁悶。

吃晚飯時，下班回來的阿爸舀了一碗米酒獨飲。天吉悶頭吃飯，也不夾菜吃，更不理阿爸。阿爸飲了一口米酒，對阿媽說：“我又回根據地了，天吉告訴你了嗎？”

阿媽說：“什么根據地？天吉一回來就生氣，你們父子在唱什么戲？我可不想當你們的觀眾。”阿媽讀過書，只是沒考上大學，但說話有水平。

阿爸又飲了一口米酒，說：“當然是思民小學。我在思民讀的小學，畢業我又回思民小學教書，以前被調走過兩次，如今又回了思民小學，思民小學可不就是我的根據地嗎！”

“回就回唄！” 阿媽說，“還根據地，難不成你還想四處打游擊？”

天吉聽阿媽這樣說，嘟囔了一句：“四處打游擊也比回來好，免得被稱為‘老一年，買菜不說，還要給學生當廚師！”

阿爸聽天吉話中有怨氣，笑了一下，說：“你沒讀過一年級嗎？沒讀一年級，怎么能讀二年級？”

天吉感到阿爸總是有說辭，就不言語了，又悶頭只吃飯不夾菜。

阿媽對天吉說：“要生氣就不要吃飯，這樣吃飯容易出毛病！”

天吉真想一下就病倒，那樣也比心情郁悶好得多。

阿爸喝完米酒吃飯時，見天吉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就對天吉說：“你的小心思我懂，等哪天得空閑，我帶你散散心去。”

阿爸喜歡把外出游玩說成“散散心”。別看天吉家住在大山里，但阿爸去外面讀過書，逢五一、十一或者寒暑假，就會帶天吉出去游玩一次。近的地方騎摩托去，遠的地方買票坐車去，有時還會帶上阿媽，住上一兩日。

天吉開始夾菜吃了，還是大口大口地吃，邊吃邊想著阿爸要帶他游玩的事情。

然而，教師節過去了，十一也過了，天都涼了，阿爸卻沒再提“散散心”的事，這令天吉很失望。

又過了兩個星期，這天是周四，學校不放假，吃完午飯，阿爸喚天吉：“走，跟我兌現諾言去。”

天吉一時有點兒蒙：“兌現諾言？我又沒有諾言要兌現！”

阿爸說：“不是你兌現，是我兌現。”

“兌現什么諾言？”天吉還是沒明白。

“帶你去散散心啊！”阿爸說。

天吉朝教室那邊看了看，說：“你走誰幫你看班？”

阿爸說：“你不嫌我‘老一年嗎？又來關心這個？”

天吉覺得有點兒答不上來。但阿爸讓跟著，跟就跟。可一想到阿爸是老師，不用請假，自己得跟謝老師說一下，就對阿爸說：“我得向謝老師請下假，我可不想隨便溜走。”

阿爸說：“虧你還知道。快去快去，今晚還要趕回來，明天還得來學校。”

天吉去跟謝老師請了假，阿爸載著天吉出了校門。山風在天吉耳邊肆意地吹著，天吉感到阿爸好像對他說了句什么，但那句話被山風吹走了，他沒能聽清。

天吉也不問，反正跟著走就是，說什么話天吉都感到多余。

沿路的風景很美，山如竹筍一般座座聳立，河水幽深，岸畔有竹林，這里要比家里住的楠木峒好看十倍。

天吉觀賞美景正忘情時，阿爸一松油門，摩托車停了下來。

“怎么？車沒有油了？”天吉很希望摩托車不要停下，他可以繼續看美麗的風景。

阿爸卻說：“到了，沒看見這里有學校嗎？”

天吉怎能沒看見？這里要比思民小學偏遠許多。

還沒到上課時間，十幾個大小不等的學生在操場上玩，男女生都有，在把一個籃球當足球踢。

學生們看見天吉跟著阿爸進了校門，呼的一下擁過來，好奇地圍著看。

“阿爸，你帶我來這里做什么？”天吉很想一探究竟，不希望阿爸再跟他打啞謎。

阿爸說：“等下你就知道了。”

阿爸真是要把人急死，還說什么兌現諾言，有這么兌現的嗎？天吉想著，心里又來了氣。

天吉正氣著，阿爸帶著天吉到了一間灶房門口，天吉看見一位頭發花白得厲害的老阿公正獨自蹲著洗碗筷。也許老阿公經歷了太多的風吹日曬和雨打，臉色黑紅，皺紋像蚯蚓滿臉爬。看見阿爸和天吉到來，老阿公停下洗碗的動作，對阿爸說：“我說不用來怎么還來？沒放學也無法招待你。”

天吉呆呆地望著阿爸。

阿爸蹲下身，一邊挽起袖子抓起一個碗洗起來，一邊對老阿公說：“盧老師，今天是您老人家六十六歲生日，我帶天吉來看看您。這小子學習還成，就是有些淘氣。”

天吉又有些蒙：“不是兌現諾言嗎？阿爸怎么又騙我？”

頭發花白的老阿公仔細看看天吉，笑著說：“男孩子哪個不淘氣！我在思民小學教你時，有一次我批評你，你把我的自行車的氣都放掉了！”

聽老阿公這樣說，天吉很想笑阿爸，自己再淘氣，也沒做過這樣的壞事。

老阿公又說：“聽說你剛調去糍粑鎮幾天又回思民小學了。”

阿爸把洗干凈的一個碗摞到老阿公先前洗好的碗上面，說：“還不是向您老人家學習？別的老師在思民小學待不住，也就我在思民小學最合適。但也不如您老人家，到退休時間都沒退休，還甘愿來這里教學生，一人教三個年級。”

老阿公笑笑，說：“山里空氣好，也要感謝領導信任我，沒讓我回家守孤獨。”

天吉知道，老師到一定年齡是要退休的。可這位老阿公卻愿意一個人堅守在這里教學生，也像阿爸一樣給學生當廚師。不，應該是阿爸也像這位教過他的老師一樣。

恍然間，天吉一下明白阿爸為什么要帶他來這里了。阿爸不是來兌現諾言，是讓他來體會比諾言更珍貴的東西。

望著阿爸與老阿公面對面地洗著碗，天吉不由自主地也蹲到跟前去，同阿爸和老阿公一起，洗起了水盆里還沒洗的白瓷碗。

創作談

現實比虛構的故事更感人

十多年前我去一所山村小學，看見一位老教師獨自教著三個年級的十八名學生。十多年后，學生們已長大，這位老教師卻依然堅守在那里教書育人，并負責給學生們燒飯做菜。學生們吃完了，他還要把碗筷洗干凈。

這位老教師曾多次被調往鎮中心小學，然而每次他又重返那所山村小學，只因新來的老師不愿留在那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的頭發就已花白;如今他已過了退休年齡，每天仍堅持行三十多里的山路，從家到學校，風雨無阻。他不為別的，只為幾個偏遠村寨的十幾名學生有書讀。

無論時代如何發展，我們都太需要榜樣了。有感于此，我沒怎么虛構就寫下了這篇小說。但我感到，現實中的真人真事，往往比虛構的故事更感人。（竹 ?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