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蘇軾的《惠崇〈春江晚景〉》歷來為人們所贊頌,但關于詩歌的題目學界一直以來都存在著爭議。擬以古代文獻資料記載及河豚的生活習性為依據,考證題目應為“春江曉景”。同時,根據資料考證文章的寫作背景,論證惠崇畫面的“生活真實性”等相關內容。
關鍵詞:蘇軾;河豚;晚景;曉景;江陰
蘇軾的《惠崇〈春江晚景〉》膾炙人口,一直是中學語文教材的必選篇目,詩歌的內容很簡單,刻畫也很到位: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可就是這么短短的四句二十八個字,卻存在兩個問題:其一,到底是“春江晚景”還是“春江曉景”?其二,這首詩到底作于江陰還是汴京?而筆者讀詩時還發現一個問題:為什么惠崇畫的是“桃花、蔞蒿、蘆芽”而不是其他景物?
通過閱讀相關的解讀文章并對河豚習性及蘇軾的生平進行一定的研究,發現了解答上述問題的一些蛛絲馬跡。
一、惠崇畫“桃花、蔞蒿、蘆芽”的原因
惠崇是北宋初年的僧人。當時有著名的“九詩僧”,惠崇居首,其人詩畫俱佳,尤其擅長畫水鄉,再放上幾只飛禽走獸,人稱“惠崇小景”。后人多有好評,說其“工畫鵝雁鷺鷥,尤工小景,善為寒汀遠渚、瀟灑虛曠之象,人所難到也”;王安石評價其“畫史紛紛何足數,惠崇晚出吾最許”(《純甫出僧惠崇畫要予作詩》);黃庭堅等也有詩稱贊其畫“惠崇筆下開生面,萬里晴波向落暉”;明著名畫家董其昌將惠崇與巨然并論,稱他們的作品“皆畫家之神品也”。
由以上的評論可知,惠崇的畫不是泛泛之作,更不是隨意而為,其畫都是生活的反映,這幅《春江晚景》也必定如此。
那為什么惠崇在自己的這幅“小景”里畫了“桃花、萎蒿、蘆芽”這樣幾種景物呢?近讀黃進德批注的《六一詩話·冷齋夜話》時,看到一則內容,使人茅塞頓開,真正明白了惠崇畫的高妙之處:
梅圣俞嘗于范希文席上《賦河豚魚詩》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焙与喑3鲇诖耗海河嗡?,食絮而肥。南人多與荻芽為羹,云最美。故知詩者謂只破題兩句,已道盡河豚好處。圣俞平生苦于吟詠,以閑遠古淡為意,故其構思極艱。此詩作于樽俎之間,筆力雄贍,頃而成,遂為絕唱。(歐陽修《六一詩話》)
近代上海籍學者黃進德的注釋說:
河豚上市始自元宵前,溯江而上,自暮春三月,有毒,人不食,而江西人還誤以為時鮮貨,舉以上席……
這兩段文字提供了兩則信息:一是元宵前即開始食用河豚一直到暮春三月,此時河豚最為鮮美(時鮮)卻有劇毒,一般人不吃,膽大者食之。二是制作河豚這道菜肴時,以蔞蒿、蘆芽為輔料最為鮮美。
由此可知,惠崇畫“桃花三兩枝”即表達“早春”之意。中國畫多以“桃花”喻春,“三兩枝”自然是說“早春”。而畫“蔞蒿滿地”“蘆芽短”,一方面是寫實,另一方面也說明了“食河豚”正當其時,因為烹飪河豚的輔料也正好鮮嫩可口。
早春有許多景物,但那些與河豚“無關”,故不畫也;而蔞蒿、蘆芽是制作河豚的絕配,故在畫中表現出來。
二、是“春江晚景”還是“春江曉景”
因為惠崇的這幅“春江圖”早已佚失了,所以后人找不到直接的證據來證明這幅畫是“晚景”還是“曉景”。
蘇軾先生應該是見過原畫的,蘇軾先生的題畫應該是清楚明白的,之所以出現后來“晚景”“曉景”的不同,應是傳抄過程中出現的問題。
從現在的情況看,持“曉景”說的代表人物有著名學者錢鐘書,其《宋詩選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出版)用的就是《惠崇〈春江曉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出版的《絕句三百首》也持此說。持“晚景”說的代表人物是朱東潤先生,其主編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出版)中第二冊亦收錄了這首詩,題為《惠崇〈春江晚景〉》;人教社版本的教材則采用了朱先生的說法;《東坡全集》及清以前的注本多用“晚景”。
還有一種說法也頗有意思,是解釋“曉景”說的。持此說者認為原畫應該是《春江小景》,所以詩的原題應該是《惠崇〈春江小景〉》,后來有人改作《惠崇〈春江曉景〉》,再后來又誤傳為《惠崇〈春江晚景〉》。
不管是“曉景”還是“晚景”爭論各方都沒有拿出有力的證據,都只是在做各種猜測。要想解決這個問題,筆者認為應從詩歌的內容中去找依據。
由第一部分的論證看,惠崇的這幅畫是“寫實”的,而從蘇軾“正是河豚欲上時”這句話中的“欲”字看,可能畫中隱約有一兩只河豚,當然也可能畫上沒有,它只是蘇軾的想象。不管怎么說,這句話本身就有兩重意思:一是這個季節“正是河豚欲上時”;二是這個時間點(時段)“正是河豚欲上時”。
那么,哪個意思最接近惠崇的本意呢?
先看“季節”說。不管是“晚景”還是“曉景”,從“桃花三兩枝”“蔞蒿滿地”“蘆芽短”等景物看,惠崇畫的是“早春”無疑。因為惠崇畫的是現在江蘇江陰一帶的風景,這個區域桃花正常情況至少應該在農歷一月下旬開花。根據上海籍(古代屬于江蘇)學者黃進德的“河豚上市始自元宵前”的說法,這個季節(一月下旬以后)的河豚不應該是“欲上時”,而應該是“已上后”。所以“欲上時”指“季節”這種說法不準確。
這樣我們就可以得出結論:惠崇或者說蘇軾的“正是河豚欲上時”應該是指“這個時間點”更符合江蘇江陰一帶河豚出沒的特點?!罢呛与嘤蠒r”,即是說(畫面上)這個時間點,正是河豚快要上來的時候。
推論到這里,我們只是知道“此時河豚快要上來了”,但還是看不出是“曉”還是“晚”。
我們再來看看河豚的生活習性。教師可引導學生閱讀下面兩則資料:
河豚一般都有洄游習性……每年冬季,河豚一般都要向海洋深處作越冬洄游。室內水泥池中飼養的暗紋東方鲀,在白天時會不停繞池游動,這也是其洄游習性的體現。
……由于河鲀生長適溫范圍為9~32℃,冬季池水溫度低于9℃時河鲀魚需進入溫室越冬。另外,河鲀魚對溶氧要求較高,當水中溶氧低于1.5克/升時開始浮頭,低于1.3毫克/升時開始死亡……
讀這兩段資料,第一則材料需要學生注意兩點:“每年冬季,河豚就要……”;“在白天會不停繞池游動,這也是洄游習性的體現”,前一句正好印證河豚在“元宵節前”就可以上市;第二點則說明了河豚的生活習性——白天活動(晚上不活動或不太多的活動)。第二則材料需要學生注意兩點:水溫、氧氣。
既然河豚是白天洄游,“欲上時”(將上未上時)就應該是早上(“曉景”)才對:一會兒,太陽出來了,水溫暖起來,水里氧氣充足起來,河豚就會洄游上來了。如果是“晚景”的話,那么“一會兒(太陽下山了,水溫低下去了),河豚就要洄游上來了”與河豚的生活習性不符。
據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惠崇和尚這幅畫應該是“春江曉景”。
三、這首詩寫于“江陰”還是“汴京”
關于這個問題的考證,有一位叫“渭北春樹”的網友在其博客里說得很清楚,我在這里就基本引用他的原文(有刪節)。
元豐七年(1084年,中國古代用農歷,可能稍有差異),蘇軾離開了貶居的黃州,改判調任汝州團練副使,中途還與長子蘇邁訪游了江西湖口的石鐘山,并寫下《石鐘山記》。這年七月份在金陵見了王安石,兩人聊了好久后,東坡就不再走了,不北上去赴任了。便于同年稍晚時候(歲晚),就在蘇北泗州上表請常州居住。元豐八年正月,東坡的退休申請獲準后,便從泗州到了南京(江寧)。
元豐八年三月,神宗駕崩,哲宗繼位。此時,對東坡特別有好感的太皇太后高氏臨朝聽政,很快蘇軾就官復原職,還被任為登州知州(旨復朝奉郎知登州),旋即又除尚書禮部郎中。蘇軾十一月才至登州任,剛上任,太皇太后高氏又召東坡進京作官。蘇軾十二月到汴京,被授官起居舍人(弟弟蘇轍也升了官)。
傅玉認為《惠崇〈春江曉景〉》是蘇軾在江陰渡江前后創作的,理由如下:
一是詩中清新明快的基調:淡淡的喜悅與輕松的情感,在元豐八年三五月間,最符合蘇軾的心境——又是初春季節,又是苦盡甘來。教師可以引導學生把“河豚欲上時”與張季鷹“莼鱸之思”相比照讀一讀。如果說是在汴京創作,那么就是元豐八年寒冬臘月里了,首先季節因素不利,其次,此時已經好消息頻來,蘇軾不斷升官,應該正是放棄舍藏避世之念,意氣風發之時,詩中的感覺應該更豪邁一些才對。
第二,蘇軾題畫詩共有兩首,另一首內容如下:
兩兩歸鴻欲破群,依依還似北歸人。
遙知朔漠多風雪,更待江南半月春。
詩中的“歸鴻”“北歸”“朔漠”“江南春”的這些關鍵字更是有“大難不死,苦盡甘來”之感,“未歸”的意味很是明顯。
中國的詩人大多會在自己的作品中通過一些固定的意象含蓄地表達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蘇軾的這兩首“題畫詩”也正是其當時(欲歸未歸時)境況和心境的真實體現。
作者簡介:唐遠廷(1964— ),男,廣東省江門市五邑大學第一附屬中學高級教師,主研方向為教材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