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記憶

陳德勝

千年大計

這將是怎樣的一座城市

石頭、磚瓦、水泥、鋼鐵

或是蘆葦

這段歷史如何被后人書寫

一座未來之城正在

被未來慢慢打造

這應該是一朵智慧之云

為偉大民族復興所召喚

千年秀林

終于可以等到

先種樹再建城的時刻到來

城市和樹同時生長

油松、白皮松、華山松、楸樹

它們比肩成長、蔓延和激蕩

與白洋淀一樣遼闊

有森林的地方藏著精靈

它們構成了一幅幅幻影

遮蔽著靈感和愛意

人們有足夠的時間

在森林里發現另一片森林

城市之門在樹的根部慢慢開啟

白洋淀的來歷

白洋淀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水面緩緩舒展

攜帶著荷花、蘆葦和未來的藍圖

有人總問白洋淀是怎么來的

就像驚訝它的西部太行山的隆起

懷想它的誕生和成長

一說是白洋淀是構造湖

這種說法缺乏地質學支撐

不是來自地縫折騰的命運

第二種說法是來自隕石，雖是碟型洼地

但宇宙的秘密在這里未能找到答案

因為水面沒有散發著天外的味道

第三種說法是人為形成

宋朝抵御遼國的防線

把已有的水連成一片

白洋淀不是大海

它有些像海，古黃河從這里流過

多年來，它的上游有九條河

潴龍河、孝義河、唐河向東流去

清水河、府河、漕河緩緩注入

瀑河、萍河、白溝月明星稀

這就是九河下梢的行程

這里成為最開放的空間

還將有更多條河的靈魂注入這里

織葦席的尚金玉

白洋淀多的是蘆葦

冬天割葦子有著時光的刻度

編織葦席，手法快速如分分秒秒

如鐘擺在走

編一片炕席要走上一天

尚金玉從十三歲開始編席子

現在會干這個的人越來越少

她悄無聲息地復活了時代的夢境

編織葦席先從一個席角開始

開始蔓延、鋪展

上下翻飛的葦子詮釋著雄安地理圖案

最后是葦席從無到有

鋪滿了屋地

這是雄安的另一個細節

已經七十歲的尚金玉

還是以每天一張葦席的速度

編織每一天

馬家寨造船

安新有個馬家寨，這里從宋朝的時候開始造船

白洋淀的船大都出自馬家寨人之手

造船的人被叫做“水木匠”

在岸邊長粗的槐樹最終都會被投入到水里

船有的是六艙、四艙，放鴨子的船是鴨排

放牧魚鷹的船是鷹排，可以風馳電掣

駕船打漁的人是淀上的漁民，水中的隱者

采蓮的人收獲了愛情，搖船打仗的是雁翎隊

鷹爪翻子拳

抓，是一個古老的故事

打，出手快捷如電

擒，無法遺落和逃脫

拿，此種技術要細細體味

翻，不可詳解

崩，一個身體對另一個身體

擠，有時候有雷聲出現

靠，如此沉重，不得要領

以上是翻子拳的秘籍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好奇

一個人使另一個人停頓

鷹爪翻子拳是雄安特產的國家級非遺

如果從語言中提煉其切磋與復仇

高挑、低壓，翻崩，滾砸，躥跳

摟抱，勾掛，撐趟，抽撤，連環腿

那是血脈與傳承，帶著多年的沉重

鐵和轟鳴

圈頭古樂

雄安的圈頭村是一個島

明朝的時候從水上飄來了一段古樂

給神仙或藥神演奏

也給漁夫聽，他們聽多了就開始演奏

笙、管、笛、鼓、镲、鐃、鈸、云鑼、鐺子

看懂工尺譜的人們

挽起白洋淀的月亮，破解白洋淀里的魚群

農歷四月十九到二十一日廟會上演奏三天

為什么是這個日子

為什么要演奏《坐禪譚》《托布衫》

《鋪譚咒》《五圣佛》《大走馬》

《陶軍令》《孔子探顏回》《普壇咒》《小花園》

外地人不懂，這是什么念想

有著古老化石的幽暗，有著隱秘的笙簫

這里有環島的蘆葦，撥弄著星星

雁 翎 隊

在水面上他們船的行進像雁陣

火槍的點火處為了防潮

插上大雁的羽毛

這都是關于雁翎隊的來歷

他們隱蔽在蘆葦叢中

伏擊的目標是侵略者的運輸船

和平時期談論遠去的戰爭

談論火槍里的鐵砂射向鬼子

多年以后，雁翎隊代表著白洋淀

他們閃現著英雄的光澤

在雄安住久了

就有著大雁飛翔的沖動

燕南長城遺址

歷史把時間的刻度留下一段

這幾十米的長度，高已經不足一米

現在是黃昏最美的時刻

燕南長城遺址高出地面

這里是雄安容城的黑龍口村

公元前311 年

燕國的長城從這里以西、以東

綿延幾百里，它們拼命地抵抗

“驅趙攻燕”或叫易水長城

長城也無法阻止云梯和長戈

無法阻止時間輕微的剝落

這樣一段長城保留了下來

還有一段成為了白洋淀的大堤

雄縣宋遼地道

那些宋朝的人都從這里消失了

那些遼國的馬匹也消失了

這是一個國家的秘密

一千年以后，我也鉆進去

那只是青磚碼放得像個暗鬼

高喊古人名字

有人獨步山巔

有些人卻暗藏平原

彼此沉默，相向而行

我開始在里面行走

走了多少座村落

誰也不知道，像一股活水

穿過黑暗和箭簇

見到火焰的排列和日出

那是錯過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