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水中站立

郝子奇

2021 年7 月下旬日，河南鄭州和豫北地區遭遇暴雨，洪水成災。大伾山下的古黎陽浚縣人民，為了保上游城市安全，扒開了他們筑好的堤壩，讓洪水淹沒了自己的家園，受災面積數十萬畝良田，數十萬人口。英雄悲壯，可歌可泣。

—— 題 記

北中原，站在水里的人

那些一生下來站在北中原土地上的人

那些一直整理土地又被土地整理的人

是在肥沃的泥土里種下種子撥出雜草

留下豐收后的種子把糧食交紿天下的人

剛剛收割了麥子 種下玉米

每一天 都看著玉米撥節長高的人

那些用土地埋葬了親人

又在土地上把埋葬親人的鐵锨磨亮的人

他們剛剛在先人種的樹下乘涼 在有子饃的 小店喝酒

剛剛 在菜棚里摘了黃瓜坐在院子縫補衣服

現在 被巨大的烏云的翅膀收攏到水里

驚慌 憤怒 痛哭 沉默 之后

自己堅定地與玉米 與看不見屋頂的村莊

一起站在水里 成為不肯流走的種子

死死地抱定大地 藐視著天空

在這場雨到來之前

無數場雨都消失在這片土地上

就像這些站在水里的人 在他們之前

已經有人在衛河岸邊打造了村莊

他們堵過河岸的缺口也打開過缺口

親近著水也疏遠著水

打魚 行船 把豐收的糧食送到遠方

把擱淺的舊船扔在滄桑的河床

現在 走散的雨水都來到這塊土地

走散的人 被倒掛在天空的河流召回

萬物飄移 大地陷入汪洋

站在水里的人 成為與大伾山并肩的山巒

讓洪水流過自己的肉體

留住祖先找到的土地

留住奄奄一息的玉米大豆 留住

放著祖先牌位的村莊

閃電 已經收回抓取大地的手掌

瀉下河流的烏云正在散開

大風 吹著上漲的河水

站在水里的人

在抱著已經不多的沙袋

抱著忽閃的燈火 抱著

整個北中原的疼痛

數十萬畝良田 數十萬人

數不清的生靈 讓歷史

記下2021 年7 月下旬的日子 記下

在北中原 站在水里的人群

翻到這一頁的人 在多年以后

請用感動去扶一下他們的趔趄

他們站得太久了 已經用盡了全力

大地上復活的玉米 麥子

在村莊里嬉戲的幸福的孩子

都是他們留給世界的存根

2021 年8 月4 日深夜

最后挖開堤壩的人

最后挖開堤壩的人

是站在水里一直背著沙袋壘高堤壩的人

是一直望著玉米的生長像望著自己的孩子的人

是已經在水里泡了很久不愿上岸的人

是看著遠處的村莊 紅色的瓦片

失聲痛哭的人

挖開自己壘高的堤壩

就像推倒自己壘了一生的房子

砍下自己養了一輩子的樹

就像 自己把自己的骨肉剁開

像一只為了天空折斷自己翅膀的鵬鳥

正在挖開堤壩的人

首先要把自己的心挖開缺口

把自己的胸膛挖開 聽到洪水

從自己的體內嘩嘩流過 聽到

孩子般的玉米被水淹沒了哭泣

聽到村莊的一扇扇門緩緩打開

又決然地關上 嗚咽 低沉

和越來越遠的腳步聲一起響著

慢慢地骨肉般撕開 沉寂無聲

挖開堤壩的人 最后

蹲在缺口 洪水已經扒開了他的心

他的血比缺口的水更大 更急

哭泣中的玉米被他告別了

看不到屋頂的村莊被他告別了

他望不到水中 還有多少

來不及告別的事物

都與他息息相關 抱著

他沒有滴完血的心

最后 挖開堤壩的人

是為歷史留下缺口的人

誰在這個缺口看到了流水

誰都會為他的痛苦所折磨

看著流水下的田野和村莊

咬緊嘴唇 老淚縱橫

2021 年8 月1 日深夜

大伾山所看到的

兩千多年前 黃河的缺口

已經堵上那時候

人還不夠多 從四面八方趕來

現在 2021 年7 月

仍然堵住了衛河的缺口 更多的人

在洪水中站著

天晴了 水還在漲

堵缺口的沙已經不多

現在護堤的人

扒開了他們壘高的堤壩

無處安放的水 淹沒了護堤人自己的村莊

自己種下的玉米 自己小院里的

豬 牛 羊 或者

來不及展翅的蜜蜂 來不及

豎起天線 向同胞

發出避難信號的螞蟻

護堤的人 正在離開自己從沒離開的土地

更多的人被他們擋在身后

與災難的洪水擦肩而過

2021 年8 月3 日深夜

衛河兩岸， 高于洪水的人

下沉的事物 在水中

都被泥沙堵著喉嚨

哭不出聲音

長高的莊稼 在拼命伸著頭顱

讓正在趕來的人看到 掙扎

看到的人 心里裝滿了

牛 羊 豬 雞 狗

只露著藍瓦片紅瓦片的村莊

鋤頭 鐮刀 釘耙 收割機

架子車 石磴 子饃鋪 豆腐鋪

裁縫店 壽衣店 水果店 中醫診所

唱戲的臺子 喝酒的飯店 蔬萊大棚 西

瓜攤

沒有墓碑的坆堆 掛滿照片的影樓

政府大院 開著門的辦事大廳

裝滿了 正在上漲的水

找不到傾瀉的地方 許多人

在堤壩上沉默 看著天空

烏云縮回了閃電的手掌

無法呼吸的土地 已經傾鈄

正在扶住這些大風中搖晃的人群

現在 只剩下尋找缺口的洪水

只剩下 堵住缺口不肯走開的人

在水中 因為他們拒絕下沉

他們站著 一直高于洪水

2021 年8 月2 日深夜

挺 住

河床挺住，河床岸邊

正在拔節的玉米 挺住

低矮的簡易房挺住

高高的大樓挺住

被洗涮的信號燈挺住 奔跑的救護車

停一停叫喊挺住

挺住 在黑暗中驚恐的孩子

用身體堵著缺口的人

拉著洪水沖遠的絕望的手啊不要松開

要挺住

大雨還在下著

被每一滴雨砸的地方

都是痛的都要在疼痛中

挺住

2021 年7 月24 日

對一片烏云的觀察

在北中原上空集結了很久

扔下懷抱的河流

一片云 落入大地的汪洋

幽靈般地游動 飄浮著

無法下沉的罪惡

這時候 逃亡的

都找到了高于水的堤岸

淹沒的 就被泥沙堵住了哭聲

就沉默 就抱著下沉的村莊

抱著厚厚的黃土 等待重生

大風吹動 高空抱團的云塊

已經上岸遠走 一直站在堤壩的

是不能吹散的看著茫茫水面的人群

堤壩上的人啊

不要在陽光下放松對缺口的堵漏

不要相信逃離的流云

它們已經在遠方集結

藍天上有無處安放的雨水

不要相信它們留給大地的紙條

閃電已經丈量了與大地的距離

萬物各行其道 并不知道

浮云隱藏的災難即將來臨

只有壘高堤壩的人才能高于洪水

只有 在堤壩上看著萬家燈火

才能藐視不懷好意的浮云

2021 年8 月4 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