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蒼茫

王峰

蒼 茫 辭

透過舷窗，一條河披著

夕陽鱗袍

游進一條大蛇的孤獨

從山前

到山后

從村西

到村東

無人認領它彎曲的全部

我也一樣

目光悠長

順著那永不打結的鄉愁

俯瞰蒼茫

隨波逐流

航越沉默

低壓氣旋之下，天空

像封釉的大海

坍塌的垛堡

灰濕的棉田

生滅歡寂，從容不迫

噴氣機和我

在航越沉默

讓負重的鐵錨，穩實

一顆下沉的心

就應該不溫不火

你看：

天空下棋

大地藏寶

億萬年不溫不火

所以：

開飛機的

坐飛機的

加油門

起飛

收油門

落地

就應該不溫不火

你和我的節奏

應該像首小詩

在路上

平緩敘事

在家里

濃烈抒情

夜觀大地

這幾天廣播上說

華北陰雨

夜間飛越平原

濕霧，泥淖

房舍，獸廄

像一堆堆黃葉

半熏，半燃

這是富庶的平原

也是貧瘠的平原

想有錢的

想不死的

或許都曾在這里

仰望星空

如此安靜的一瞬

盛夏正午，密林

小鳥啁啾

不急不緩

像老祖母的瞌睡

黃昏，陣雨過后

小鳥呼吸

澄澈，吹不破的

水暈

像生長，像醉意

唯獨不像耳朵

在兩個響雷之間

如此安靜的一瞬

有人依然大步流星

夜里剛剛下過雨

人行道上

蝸牛們爬行緩慢

我小心翼翼

但更多早起的人

依然大步流星

我聽到——

“咔嚓，咔嚓”地

碎裂

像廟墻上墜崖的

凌霄花

晨鐘暮

眼血紅

天上的事都很慢

天上的事都很慢

就不用再談及松懶的云了

即使你想看到

一顆星星的眨眼

也要等上一整天

神仙們都身著

永遠捋不直的袍子

講述的陳年舊事

總拖泥帶水

縱然類似“劈山救母”

這樣十萬火急的軍情

也必須先命令

大山緩慢裂開

放入一枚火紅的夕陽

探照一下真相后——

再說

應該都是好人

閃電裂開一萬米的深夜

我看得到

天上打雷

地上下雨

小村莊，懸滯空山

仿若一滴墨的飄搖

驚雷，打不斷鼾聲

大雨，澆不滅燈火

我想

這里住的應該都是好人

看 夕 陽

夕陽含鉛

舊沙發和我都半躺在寂靜里

一棵死而復生的植物

水鳥一樣從風里找到我的肩膀

它沒有提及黑暗

更沒有講述刀斧

只是拉長新生的脖子

陪我看了一會兒夕陽

拖 纜

黃昏 一個人走在沙灘上 迎著夕陽

半截拖纜

埋在沙里

或許它曾經也有一個

拖動整座大海的理想

如今它只是半截朽去的繩子

閃爍著堿白色的光

一棵樹的思考

清晨。路邊存積雨水

映出一棵樹的倒影

雨點不再急切

烏云停止波涌

呆望著

天空高遠的這棵樹啊

仿佛在追憶：昨夜

風雨欲來

云朵不理云朵

雷聲四面楚歌

和大難臨頭時

一句諺語的叵測

看 晚 霞

沒有平臺，沒有根基

很有背景

光的大刀

夜的舌頭

蠱惑者終被蠱蟲撕碎

晚霞，不喜繩結

把自己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