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大戰科技巨頭

弗洛瑞安·古思庚 劉彤

被炸毀的生命之橋

“在澳大利亞，幾乎每周都會有一名女性被她的丈夫或前夫殺害。”克里斯塔·摩根森說。因此，對她們來說，在緊急狀況下可以聯系到摩根森所在的墨爾本救助組織“安全步驟”至關重要。登錄臉書上“安全步驟”的頁面，就能找到性命攸關的救助電話號碼。“我們在臉書的頁面猶如一座生命之橋。”摩根森說。

然而2月18日，這座橋卻被臉書首席執行官馬克·扎克伯格毫無預警地炸毀了。許多澳大利亞人每天都在社交媒體上閱讀新聞資訊，但在那個清晨，他們發現臉書上的所有新聞頁面都打不開了，包括“安全步驟”的主頁。這一切源于一項澳大利亞法律。它要求谷歌、臉書等網絡平臺支付給出版社和電視臺一定的新聞使用費，并由國家定奪價格異議。

那天早上，扎克伯格在澳大利亞宣告了自己的權力，也在全球范圍內打響了一場戰爭。

“硅谷頭號死敵”

亦如中世紀皇家與宗教的矛盾、冷戰時東西方陣營的斗爭一般，如今科技巨頭和政府之間也形成了對抗的局面，爭奪對意見自由、憎惡煽動、財富分配的控制權，決定究竟是國家的法律還是網絡社區的規則擁有最終話語權。

長期以來，網絡世界的王者們不斷擴大疆土、收獲財富、贏得追隨者并最終主導其生活。提出“快速行動、打破陳規”口號的扎克伯格在澳大利亞表現出了堅定對抗的決心，無聲地宣告著：失去臉書，你們將一無所知、難以立足。

歐盟委員會副主席瑪格麗特·維斯塔格被認為是科技巨頭在歐洲的頭號敵人。她的職責是確保維持健康的商業競爭環境。

這種沖突最早出現在歐洲。歐盟委員會副主席瑪格麗特·維斯塔格把布魯塞爾推到了對抗科技巨頭的前線。在硅谷，人們談論起維斯塔格總會露出懼怕的神情，英國《金融時報》稱她為“硅谷頭號死敵”。在任職歐委會競爭專員的六年多時間里，她致力于確保大型企業不會過大過強，處罰起科技巨頭來毫不手軟，曾三次對谷歌開出10億歐元級罰單，批評其濫用權力，“作為最大的搜索引擎卻在比較價格時偏袒自有網站，利用安卓的設置強迫用戶使用谷歌，迫使競爭對手退出電子廣告市場”。

此外，維斯塔格還批評亞馬遜：作為交易平臺提供方，自己也在上面賣貨，還利用競爭對手的數據打壓較小的賣家。亞馬遜這樣的雙重身份在互聯網世界屢見不鮮，蘋果也是一面給第三方軟件提供蘋果商店，通過向它們收取30%收益的方式限制其發展，一面在該平臺上推出蘋果音樂及其他產品。

維斯塔格認為傳統訴訟過程冗長、罰金有限，最關鍵的是，無法撼動這些大企業的業務模式。在澳大利亞事件發生不久后召開的歐洲議會視頻會議上，她提出了兩項打擊力度更大的新法案：一個是明確了網絡平臺必須及時處理敵意煽動內容的《數字服務法案》，另一個是杜絕作為平臺提供方的大型網絡公司濫用職權的《數字市場法案》。

這兩項法案代表了一種新思路：從對照法律條款判斷某一科技巨頭是否違法的“事后監督”原則，變成了在法條中明確企業可以或禁止從事事項的“事前督導”模式。維斯塔格希望以此更有效地達成監管和懲處目的，在極端必要時甚至不惜摧毀這些企業。

“摧毀”對企業來說無異于終極通牒，而手段其實有很多。比如可以讓WhatsApp和Instagram從臉書中剝離出來，讓作為賣家的亞馬遜離開自己的平臺，讓前景不錯的亞馬遜云服務獨立出來，讓谷歌和YouTube分家。

政府vs科技巨頭

新法案從提出到落實非一朝一夕就能實現，而科技巨頭也在不斷招兵買馬、各方斡旋、爭取時間。它們曾被視為美國的驕傲，代表美國的優越，然而隨著它們權力的不斷擴張，人們的憤怒和反感情緒也日益加劇，逐步出現了跨黨派的聯合抵制現象。

在澳大利亞事件之后，扎克伯格曾嘗試平息風波，但收效甚微。雖然“安全步驟”的頁面在24小時后便恢復了正常，臉書也致了歉，表示無意殃及這些社會服務頁面，但它再也無法贏回摩根森的信任了。“臉書曾是我們最看重的媒介，但它居然這樣拿人們的生命開玩笑。”她說。“安全步驟”開始將電話號碼印在超市的購物小票上，同時積極尋找可以替代臉書的網頁，希望能在不久之后看到成效。

在美國北達科他州首府俾斯麥市，政治說客蕾西·安德遜代表一些軟件供應商提交了一份草案，試圖打破蘋果商店的收費模式。蘋果很快開始反擊，并成功游說了當地議員。安德遜雖然感到遺憾，卻堅信這是改革的第一步：“自由市場本身并不足以對抗科技寡頭，必須有國家介入。”

事實上，美國政府已經開始行動了。不久前，拜登任命年僅32歲的莉娜·汗為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負責監管這些大企業的競爭行為，保證消費者利益。她也在硅谷收獲了“二號死敵”的稱號，排名僅次于維斯塔格。

身為哥倫比亞大學法學教授的汗風格犀利，曾在耶魯大學攻讀博士期間發表關于亞馬遜的文章，清晰闡述了為何美國現有競爭法案無力對抗這一科技巨頭，去年秋天又推動眾議院公布了一共449頁的反壟斷調查報告《數字市場競爭調查》。

美國政府并不是第一次對抗這種巨型企業。19世紀末，正在經歷“鍍金時代”的美國造就了洛克菲勒、范德比爾特和卡內基等石油、鐵路和鋼鐵行業的大亨，后來又摧毀了他們打造的石油和鋼鐵壟斷局面。

拜登提名32歲的法學教授莉娜·汗為美國貿易委員會主席，可以說是在對科技巨頭宣戰。

如今在臉書任職的英國《衛報》前主編艾倫·拉斯布里杰

美國北達科他州反對蘋果集團的政治說客蕾西·安德遜

汗認為，充分的競爭能使消費者受益，但這些大企業在過去數十年間形成的同盟使價格不降反升。她決心和維斯塔格一樣積極行動，必要時摧毀那些大企業。去年秋天以來，臉書和谷歌不斷受到指控，爭取意見自由的革命不斷爆發，還出現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被“禁言”人士——唐納德·特朗普。

特朗普在推特、臉書等社交媒體上發表政見、稱贊友方、斥責敵手，一直表現得十分活躍，獲得了百萬追隨者。而這些網站也樂于接受他所帶來的關注、財富和影響力，全然不顧這些言論的負面影響。

直到1月初，當敗選的特朗普開始煽動人們襲擊國會山時，這些社交平臺才站出來關閉了他的賬號。然而這一決定引發了更多指責，很多人認為網絡媒體無權干涉人們表達政治立場。

去年，臉書敲鑼打鼓成立了“監督委員會”，高薪聘請包括丹麥前總理、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知名記者等在內的20人來決定臉書上內容的刪減去留。

然而此后，各種批評聲不絕于耳。一些人覺得這個委員會不過是扎克伯格的公關手段，真正的決策權還是掌握在他自己手里;另一些人則認為由一群人私下組成的虛擬機構，而非民選政府來作重要的公共決策十分不妥。

委員會成員、曾任英國《衛報》主編一職20多年的艾倫·拉斯布里杰認為，在推特將特朗普永久禁言的當下，委員會的決策影響意義重大。然而，這些決策都無法緩和政府與科技巨頭之間愈演愈烈的沖突。

硅谷帶來的不安感已經在全球擴散。

[編譯自德國《明星》]

編輯：周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