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廬山素以雄、奇、險、秀馳名,有『匡廬奇秀甲天下』之譽,但鮮為人知的是,廬山的霧凇和云海更為奇異秀美。
對于我這樣一個在廬山腳下長大又漂泊在外的人來說,爬廬山是會上癮的。廬山就像是一個老朋友,總讓我不斷有新的念想。去年寒假回家時,朋友約我去爬山,我欣然前往,沒想到竟然有幸邂逅了霧凇,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遇見廬山的霧凇。
再上廬山
早晨七點多,我們從星子縣(今廬山市)觀音橋出發(fā),沿盤山公路,經(jīng)過黃家照、楊家墩、老屋余及白鶴澗等村莊,來到了廬山腳下。記得我初中時參加學(xué)校組織的爬山活動,自行車只能騎到此處。那時為了上含鄱口看日出,我們凌晨兩三點鐘就往上走,人群在山道間延伸,手電筒的光散布在黑暗的山間,恍如天上不知名的星星。
現(xiàn)在駕車可以繼續(xù)往上開到太乙村,只是路陡彎急,非??简烋{車技術(shù)。我看著山下的懸崖,剛才途經(jīng)的村莊在腳下的深淵中晃動,嚇得我連腳都不敢亂動。二十多分鐘后我們到達太乙村停車場,此處風(fēng)光宜人,花木常青,氣候適宜,溫和涼爽,關(guān)鍵是天然屏蔽電波,難以偵測。據(jù)說康有為、馮玉祥、蔣經(jīng)國等人都曾居住于此,蔡廷鍇、陳誠、閻錫山等在此也建有別墅,不過年久失修,不堪游觀,僅可作吊古與談資而已。
我們沿著林蔭中的古石道向含鄱口進發(fā)。此時風(fēng)和日麗,視野開闊。山南的星子縣城歷歷在目,房屋鱗次櫛比,鄱陽湖波光粼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古人觀廬山,多從長江經(jīng)鄱陽湖南下,經(jīng)宮亭湖到達星子縣后,從此地遠觀。東晉高僧慧遠曾說,廬山“左挾彭蠡,南演宮亭”。金人王寂詩云:“宮亭湖神感且通,往來送客能分風(fēng)。”古人甚至把宮亭湖的“宮”解釋為大山,就是說廬山和宮亭湖是一體的。廬山就像一塊翠綠的屏風(fēng),橫插在長江與鄱陽湖之間。鄱陽湖不僅提供了觀察廬山的視角,也滋養(yǎng)了廬山的秀麗。導(dǎo)游介紹廬山時總會說“春如夢,夏如滴,秋如醉,冬如玉”,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字“潤”。
霧凇與云海
正當我們走累了休息時,天突然陰暗起來,遠處的景色被收藏起來,天空開始飄起了雨夾雪。我頗感沮喪,忽聽前方有人驚呼:“霧凇!有霧?。 蔽覀兯矔r振作精神,興沖沖地往上跑。真的!前上方到處都是霧凇,松針根根銀光閃閃,綠葉片片晶瑩剔透,一片冰清玉潔。越往前走,霧凇越濃密。我聽見有人說:“今天真幸運,我爬了二三十年廬山,今天才看到廬山的霧凇?!笔茄?,我們何其幸運!
繼續(xù)前行四十多分鐘,前面有人喊:“含鄱口到了!”“快看呀!云海!瀑布云!”我抬頭一看,前方除了凝結(jié)的云,什么也看不到,真應(yīng)了唐人王維那句“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繼續(xù)爬上五十多級臺階后,我們也到了含鄱口。若是在晴朗的日子,從此處俯瞰鄱陽湖恰如碩大的圓鏡,而今只能看到云霧陣陣飄來。
慧遠曾這樣描述廬山的云霧:“天將雨則有白氣先摶而瓔珞于山嶺下,及至,觸石吐云則倏忽而集?;虼箫L(fēng)振巖,逸響動谷,群籟競奏,其聲駭人。”然而此時的云霧并不“駭人”,反而頗有飄逸之感。碩大的云片縈繞著游客,惹得大人小孩都伸出手來想抓住一片。有的云團從漢陽峰沖下來,絲絲裊裊;有的從山下飄過來,重重疊疊;忽而遠遠飄散,忽而又連接在一起;有的悄無聲息,有的響如車輪駛過。
銀色的霧凇,有的聳立在山尖,有的懸掛在空中,不知其根基何在。含鄱口的亭子上覆蓋著薄薄的雪,像一個小家碧玉女,出神凝眸,似乎為看不見鄱陽湖而若有所思。但游客們卻不顧路面濕滑,抓緊時間,擺出各種姿勢,與霧凇和云海合影。有的張開雙臂,凌空飄舉;有的縱身躍起,宛如駕云飛翔……大家都忙著把美景裝進相機,打包發(fā)給遠方的朋友。
我們玩累了,準備穿小路去牯嶺街吃午飯。這時,林間的云霧慢慢散開,在高插入天的水杉樹間,透出了幾方瓦藍瓦藍的天,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陽光穿過,樹影熠熠。這些水杉都可圍抱,根莖縱橫裸露。路邊溪水清澈,緩緩而流。在陽光的照射和游客的歡笑聲中,霧凇慢慢碎裂成了一地的冰花。
牯嶺、如琴湖和花徑亭
牯嶺只有半邊街,三面環(huán)山。據(jù)說其得名于19世紀英國傳教士李德立,他因此地氣候清涼而將自己在此興建的別墅稱為“Cooling”,音譯便是牯嶺,不過康熙年間的《廬山志》就有牯嶺之稱??梢钥隙ǖ氖?,此地的別墅群確實給廬山帶來了別樣的風(fēng)味。
我們到達牯嶺時接近中午,這里的云朵與含鄱口的不同,更白,形狀也更豐富,和人保持距離。若在晴日,這兒可以北眺九江古城與長江,而現(xiàn)在只能看到白云在山腰纏繞。白云與別墅群的紅色房頂相映成趣,紅妝素裹,分外妖嬈。街上有各種超市和特產(chǎn)商店,還有周恩來紀念館、宋美齡的美廬以及廬山電影院。既有都市之便利,又有山林之隱逸,這不就是神仙生活的地方嗎?
飯后我們沿公路西行,經(jīng)飛來石到了如琴湖。如果是晴天,形如小提琴的湖面水聲淙淙,四圍峰嶺輪廓平緩,像是怕嚇著如琴湖這位柔美女子般,不敢露出崚嶒突兀的山峰。而現(xiàn)在細雨霏霏,云遮霧繞,湖面、小橋、廊亭、樹木、花草仿佛都變得若有若無。
很快雨就停了,云霧也逐漸散開,樹上的冰掛卻變得晶瑩透亮,一滴一滴地往下化水。遠處的青山漸漸清晰起來,郁郁蔥蔥的,其間夾雜些冰凍的紅黃色葉子,山影倒映在湖里,像個唐三彩的馬鞍。近處的民宿、賓館倒映在湖中,綠水青山加上鮮亮的紅頂,宛如油畫。怪不得東晉僧人支曇諦說:“景澄則巖岫開鏡,風(fēng)生則芳林流芬?!睕]錯,這里的青翠是流動芬芳的。
如琴湖旁就是唐人白居易的花徑。當年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他對潯陽是滿腹牢騷,不是“潯陽地僻無音樂”,就是“嘔啞嘲哳難為聽”??墒撬麑]山卻是鐘情的,寫下了著名的《大林寺桃花》與《廬山草堂記》。“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中來”,詩人為自己的發(fā)現(xiàn)而興奮,也讓廬山的璀璨春光膾炙人口。自東晉陶淵明、慧遠與南朝宋陸修靜在廬山講學(xué)修道以來,廬山進入文學(xué)書寫,詩詞五六萬首,而白樂天卻以淺易直白勝出,其詩非長期生活于其中不能道也?;◤酵閭銧罴t頂,亭中石板上刻有“花徑”二字,相傳是白居易手書。白居易草堂用茅草蓋頂,堂前有白居易塑像,形態(tài)頗為自適,山中有竹籬茅舍,足堪寫詩。
回來的路上,陽光斜照,一條斜坡上的苔蘚如同五彩霓裳。等回到太乙村,又是云遮來時路,霧罩匡山面。山上山下竟然有天壤之別。人們總說:“廬山天下悠?!卑自朴朴坪酰坑迫蛔缘煤??我與廬山霧凇邂逅,下山別去,無需約定。我自歸來山自閑,相忘江湖無掛牽。
郭院林,揚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