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羊

原上秋

男人是一個人。男人活到五十歲，還是一個人。

之前，男人想找馬寡婦成家，馬寡婦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想想也是，不單馬寡婦，羊各莊村的人誰提起他，都會搖頭。

男人在五十歲的時候，得到七只羊。

天一亮，男人就趕著七只羊到南大坡吃草。夜色擁抱燈盞的時候，他把七只羊趕回自己的院子，再趕進自己的屋子。一個男人和七只羊擠滿了屋子。夜晚，男人呼嚕睡覺，七只羊也呼嚕睡覺。他們都心思簡單，似乎沒有夢。夢在另一個男人心里。

另一個男人是老廖。

“永善，你買的羊嗎？”男人趕羊走過村莊，總有人發問。

“不是，是老廖的。”

“永善，老廖是給你了嗎？”

“不是，他讓我放的。”

永善就是我們說的男人，一個吃著低保的人，一個貧困戶。老廖是駐村第一書記。

在七只羊之前，老廖給過男人一只。老廖的夢想是把這一只當作種子，脫貧的種子。男人辜負了老廖的期望，男人把羊放死了。男人的行為激怒了村干部，他們不想讓男人再吃低保。男人四肢健壯，用國家的好政策養一個懶漢，是對他的放縱。

老廖說：“我們就是要把他們扶起，給他們補鈣，讓他們學著自己行走。”

但在許多人眼里，男人不像個男人，他扶不起。

那天老廖給男人送來一只山羊，村里人笑著說：“看吧，不久就有羊肉吃了。”羊果然不久就死了。但是，羊肉沒吃。不但沒讓男人吃，村里人誰都沒吃。老廖說：“這羊不是讓吃的。”

老廖把死羊放在一個土崗上，四周圍了好多村民。老廖說：“這是鄰村一個脫了貧的村民，回贈給鄉里的禮物。我把它送到咱們羊各莊村，現在它竟然死了。它是被殺死的，我們都是兇手。”

村民都蒙了：“明明是男人懶，把羊餓死的。”

“不，是殺死的。”老廖說，“是我們冷漠的心殺死的。”

村里人都憤怒：“讓永善賠，讓永善賠！”

男人一貧如洗，家徒四壁。

男人低著頭，像接受批判。

老廖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一切都要改變……”

老廖又送過來七只羊，老廖說：“幫我個忙。”

男人就成了老廖的羊倌兒。老廖說：“死一只，你就是兇手。”老廖又說：“放養好了，給你介紹個媳婦。”

男人從沒有過這樣的壓力，也從沒遇到這樣的誘惑。

“永善，你給老廖放羊，開給你多少錢？”村民總喜歡問。

“沒錢。”

“永善，你給自己干活兒沒勁兒，給老廖放羊怪積極的。”

“我欠他的。”

男人把羊趕到南大坡。南大坡的草一望無際。羊在南大坡默默地吃草，吃飽了抬起頭，默默地看男人。男人和每只羊對視，慢慢記住了它們。男人管大母羊叫大妮兒，中不溜兒的叫二妮兒，小母羊當然就是三妮兒。男人管大的公羊叫大小兒，小的叫二小兒，然后，三小兒，四小兒。

羊有了名字，男人就和它們說話。說著說著，男人和羊就有了感情。男人在心里發誓，不讓一只羊死去。

有一天，南大坡來了一幫人。為首的一個問男人：“你叫荊永善？”

男人說：“是的。”

又問：“家里幾口人？”

男人說：“就一個。”

又問：“放了幾只羊？”

“都在這里，不是我的，都是老廖的。”

一幫人一驚，又一笑。

不久，上級撥下來5000元錢，說是養羊專用款。這錢只讓男人知道一下，老廖就揣走了。

羊是老廖的，這錢，男人覺得應該讓老廖拿去。

羊在南大坡吃了幾個月的草，一個個膘肥體壯。男人感覺，到了將羊還給老廖的時候了。

說話間到了年底，村里通知男人開會。

是群眾大會，主席臺上坐著幾個面熟的人。男人想起來了，那天在南大坡，他們見過一面。

男人被大喇叭喊到了主席臺上，和他一起上臺的有十幾個人。他們站成兩排，逐個從領導手里接過大紅的證書。一名記者扛著錄像機，讓他們都打開證書。他的鏡頭放大著一行黑體字：光榮脫貧。

這時候，老廖上臺，他講了一只羊和七只羊的故事，故事里說的就是男人。老廖把一個裝著5000元的紅包，莊重地遞給男人。他說：“政府為了鼓勵脫貧，農戶養夠七只羊，就給獎勵5000元。現在該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老廖大聲宣布，那七只羊，也是男人的。

男人一蒙，又一驚。

老廖的話從大喇叭出來，很響亮。老廖說：“就這樣干，有了七只羊，將來大羊再生小羊，能發展到一大群羊。不但要脫貧，還要往致富的道路上猛跑，還要娶媳婦，生孩子……”

老廖語帶激動，男人聽著也有些激動。老廖就讓男人代表脫貧鄉親說幾句。男人往臺下一望，心有些慌亂。都是熟悉的面孔，所不同的是，平日里沒人正眼看自己。此刻，臺下是一張張驚奇歡樂的臉，目光齊刷刷地盯著自己。

男人說了一句：“大妮兒懷孕了。”

臺下一陣哄笑，都不知道他說誰。男人又補充一句：“是羊，那只大母羊懷孕了。”

不知道誰在臺下大聲喊：“你的功勞吧？”

又是一陣哄笑，男人的臉唰的一下紅了。

都沒有在意。臺下一個角落，站著織毛衣的馬寡婦，她的臉也在這個冬季里熱了一下。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