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道晚安的橘色清晨

宋銳

那一天拂曉，鐵子趴在E205自習室的桌子上，仍在努力嘗試入夢。

鐵子已經醒了很久了。剛醒時，天空還是黑蒙蒙的，昨晚他不自覺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自習室的九盞燈依然亮著。他關了燈想再睡一會兒，但空蕩蕩的教室黑洞洞的，他便又把燈打開，趴回桌子上。當窗外泛起一抹白，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著了。

自習室離宿舍很遠。回去的路上，空氣濕潤得異乎尋常，鐵子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手上一下子沾滿了露水。太陽藏在烏云后面，看樣子這是個潮濕的陰天。

走了一小段路，鐵子想聽聽音樂，就站在路邊找耳機。他翻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反倒發現書包已經濕成一片。鐵子皺了皺眉頭，想著把音樂外放。清晨校園里的馬路上空無一人，橘黃色的路燈還沒有關。鐵子點開音樂，第一首是他喜歡的日語歌，他經常哼唱，希望能遇見興趣相投的歌友。但實際上，鐵子覺得從來沒有人注意過他在做什么。他就像影子一樣，孤獨地徘徊在別人的生活里。

吉他聲在空曠的校園里爆裂開來，鐵子感到自己像是突然被拋擲到這個世界上。前奏還沒有結束，他就把音樂關掉了，心中滲出寂寞的回音。

天氣愈發異常，鐵子覺得越來越冷了，逐漸加快腳步。突然間，他的頭像是磕到了什么。鐵子痛得蹲了下來，眼角甚至滾出了眼淚。他的淚眼看不清，便用手向前摸索著，摸到了一塊冰冷、凹凸不平的墻壁。

他睜眼之后，發現面前什么也沒有。而當他看向右邊，他看到一塊佇立于天地之間的白色墻壁。那是濃厚的霧氣組成的墻壁，它像是滔天的海嘯一樣，覆蓋了目力所及之處，整齊地朝著鐵子推進。橘黃的路燈光將鐵子的影子映在那片霧氣上，就像是在白板上投影。這時候，這片巨大的影子正在摸著教學樓那凹凸不平的墻面。

沒過多久，霧氣便將鐵子吞噬。被樓房阻擋去路的影子，也隨著身體被吞噬而消失了。刺骨的寒冷向鐵子襲來，鐵子面前已經沒有了障礙，但他一步也不想再走了。面對這不可思議的奇跡，他的心中沒有恐懼，也沒有驚喜，而是仍處在與影子共鳴時的彷徨中。影子陰冷的黑暗仿佛熔鑄在鐵子的身體里，最后像鐵一樣凝結了。他抱頭蹲在地上，吸入的每一口魔幻的霧氣，都仿佛是與他凝固的身體發生了反應。最終，像是迸發出一股酸楚的氣體沖擊著他的鼻翼，他被名為寂寞的感情氣流沖昏了頭腦，眼淚又流了下來。

當校園被霧氣整個籠罩的時候，鐵子心中噴薄而出的寂寞已經填滿了他身體中的每一個角落。他的身體仿佛變得輕飄飄的。他緊緊抓住書包，希望留在地面上，但最終還是被這濃厚的霧氣狠狠地托舉了起來。他無力抵抗，而這種在空中漂泊的情境，正與他這幾個月的大學生活的心境相印。他內心的孤獨愈發膨脹，最后只能在這蒼白的清晨中隨波逐流。

突然間，一股暖意從鐵子的下方升起。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一片橘色的燈光包圍了。他的舍長舉著手電，飄浮在空中，一只手腕兒鉤住他的臂彎。他向下方看去，白茫茫的霧氣里，一團團橙色的光，像熱氣球一樣飄在空中。人們借著光團飄起，或是用手電打出橙光，或將手機調出橙光，牽手或用繩子連成一串，一端牽著鐵子，一端系在路燈柱上。

就這樣，鐵子被大家順著溫暖的光串傳遞，一點點地送到路燈下，橘黃色的燈光庇護著他。他差點兒成為歷史上第一個因為寂寞飄走迷失的人。

在舍長的陪伴下，鐵子吸進的不再是冰冷的霧氣，內心中凝結的東西、剛剛還噴涌難耐的東西，漸漸地從毛孔蒸發了。

舍長不放心地牽著還有些輕飄飄的鐵子，打趣說他悶騷，沒打個招呼便一夜未歸。鐵子沒解釋什么，笑了笑。疲倦席卷了他，他安心地閉上眼睛，仍然想著再次入夢。舍長害怕他睡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將鐵子的藍牙耳機插進鐵子的耳朵，連上自己的手機放了首音樂。

然而舍長并未如愿。當鐵子熟悉的日語歌吉他聲熱鬧地響起，他毫不客氣地安然睡著了。

對于在這個秋天發生的校園奇景，A612宿舍的阿南是這樣在日記里記述的：

今天早上的氣溫很低，我被凍醒了。室友們居然都起床了，還吵得要死，叫我看外面。我抬眼看去，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陽臺外面也很熱鬧，昨晚窗戶外的盆栽突然瘋狂生長，頂倒了衣架。大家把落在地上的衣服撿了起來，掛在了盆栽的枝丫上。

在宿舍樓之間，我看到很多橘色的光團在空中飄浮，我也想去湊湊熱鬧。在樓道里碰見鐵子和他的舍長，鐵子像是睡著了，輕飄飄地浮著，被舍長扶回宿舍。真是個奇怪的家伙啊！我們在他身上蓋了三層被子，終于讓他安定地睡下，沒有浮到天花板上。

宿舍下，那些小灌木也長了不少，變成了一個擁擠的小樹林。小樹林中有著各種顏色的光團，它們擠在樹叢的角落里，像一個個秘密基地。藍色和紅色的光像是一個個有情調的小帳篷，黃色的光團則像皮球一樣跳動。我被邀請到一個紫色光團中吃了早餐。他們告訴我，只有橘色的光能夠在空中膨脹飛翔。

正在這時，學生會來了人，希望多去些人搜尋迷失在學校里的人。我報了名，跟著他們打著橘色手電，沿著橘色路燈小心地飛翔。

半個小時后，我們跟之前出發的搜索小隊在操場會合，他們告訴我們不用找了。我們看著宿舍樓那邊一團團升起的橘色燈光，也覺得很放心。這時候，霧氣完全沒有散去的意思，也看不到太陽的影子。在蒼白天地間，我們仿佛突然找到了如同身處夜色中的寧靜。

我們把手電固定在地上，在只有假草的寬闊操場上，相互依偎著，感到了一絲困意。

“晚安。”有人先說道。我們笑了笑，便互道晚安。

“晚安。”我們相互靠著睡著了，圍著橘黃色的燈光，在蒼白的“夜空”下睡著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