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 話

尹艷飛

大林的手機依舊放在離他最近的桌子上。

大林半蹲在桌子邊上，雙眼緊緊地盯著桌子上的棋局，手里拿了兩個棋子有節奏地轉動，不時輕叩桌面發出“啪啪啪”的聲響，是飛象還是跳馬？舉棋不定。這段時間大林迷上了下棋，也不是喜歡，主要是為了打發時間。

妻子杏梅在廚房里收拾，兩個人的碗筷洗了半個小時還沒搞定。從廚房出來又開始整理客廳，花瓶里的水今天上班前剛剛換過，又倒出來重新換上新水；潔凈的桌子上沒有一點兒灰塵，又用干凈的紙巾擦了一遍；地板也不臟，杏梅堅持又用拖把拖了一次。做完這一切，杏梅環顧四周，實在沒有什么要干的了。杏梅感覺兒子在家的時候，時間總是不夠用，要給兒子洗衣、做飯，要督促兒子好好學習，千叮嚀萬囑咐。現在可好，時間充裕得讓人心里發慌。

幾個月前，兒子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大林兩口子著實高興了好一陣。大林說這是鯉魚跳龍門了，喜悅之情溢于言表。臨開學，大林把兒子拉到一邊說：“到了學校記得往家里打電話，免得爸媽惦記。”兒子滿口答應。從此，大林出門時手機隨身攜帶，在家把手機放在自己的目視范圍之內，生怕遺漏了兒子的來電，可兒子很少跟他聯系。

杏梅做完家務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隨手用遙控器打開電視，什么節目無所謂，主要是為家里制造一些聲響。

“整天搗鼓你那破棋，就不能陪我說說話！”杏梅對正在下棋的大林說。兒子不在家的日子少了幾分雜亂，多了一些清靜，讓杏梅感覺有點兒不太適應。

“有什么可說的？”大林的目光不舍得離開棋盤。

“說說你兒子。不知道兒子在學校怎么樣。兒子從小沒有獨自出過遠門，一下子飛到千里之外的北京，我心里感覺不踏實。”

“別提那臭小子，整天不知道忙什么呢。”大林的話里帶氣。

“你看你，一提到兒子你就來勁兒了。能忙什么呢？當然是學習了，現在社會競爭這么激烈，他能不好好學習嗎？”

大林苦笑了一聲：“是得好好學習。念書念了十幾年了，出門在外電話也不打一個！要是每天能給我打個電話，我也不用整天下悶棋了。現在的年輕人都怎么了？通信方式越來越高級，人們卻不懂得交流了。”說著扭頭看了看桌面上的手機。

兒子剛開學那一陣子，大林自信滿滿——兒子，就算你是只風箏，飛得再高還有一根線在我手里攥著呢。現在想想還是錯了，兒子除了要生活費時能象征性地和他聊幾句，別的時間基本上都是杳無音信。他們之間的那條“線”好像就是為了兒子要錢而存在的。

“就為這事，平常看你大大咧咧的，沒想到你也有婆婆媽媽的時候。”杏梅開始嘲諷大林。

“你能好到哪兒去？上次兒子給你發了一條語音，你像撿到寶貝一樣，反反復復聽了幾百遍，聽完還收藏起來舍不得刪掉。”

“那是我兒子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媽媽了。”杏梅語氣加重，一臉的幸福樣。

那是杏梅過生日，兒子破天荒給杏梅發了一條語音：“祝媽媽生日快樂。”完事又要了兩千元的生活費，為這事杏梅激動了好長時間，認為這錢花得值。

“現在的年輕人啊，有時間玩游戲，有時間追星追劇，就是沒時間給爸媽打個電話。書讀了那么多不知道讀到哪里去了！”大林感嘆。

杏梅沒有說話，女人柔軟的心里沒有抱怨，只有想念。

七點半，電視上優雅的主持人在播報天氣預報，關注兒子所在城市的天氣是他們每天的必修課。看著電視，杏梅的心又開始揪起來。“又降溫了，不知道兒子適應不適應那邊的寒冷天氣。要不我們去學校看看兒子？”杏梅似乎在征詢大林的意見。大林也萌生過這種想法，不過這話從一個男人嘴里說出來顯得矯情。

“臭小子，你不給我打電話我還得去學校看你，等見到你給你立個規矩，每周必須給我打個電話。”大林心想。這時，桌面上傳來“嗡嗡嗡”的聲音，手機伴隨著悅耳的鈴聲在桌面上震動著。

“快，快快，電話……”杏梅驚叫。

棋子從大林的手中滑落，大林迅速抄起手機，猶如逮住一條蹦蹦跳跳的魚兒。

“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

“娃啊，是我。”

“怎么了您？”

“沒……沒啥事……就是一直聽不到你的聲音……老是感覺這心里空落落的……唉，年紀大了，越活越沒出息嘍，閑著就想給你打個電話……你忙，你忙你的，撂吧……家里都挺好的，你不用惦念……”

大林放下手機，若有所思，隨即就熱淚盈眶了。

“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杏梅急切地問。

“沒……沒什么。”

“沒事打什么電話！真是的。”

大林一臉凝重，沉思了好久。

“上北京的事先緩一緩，明天回一趟鄉下的老家。”大林說。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