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子
早知如此,必然如此。
坐在廚房一角的薛梅出奇地平靜,手里做著她當下最想做的事兒,腦子卻像是上了發條的齒輪,轉個不停。她在分裝今年的酒。百日為限,今年的梅酒已經泡了一百二十天,熟了,熟透了。此刻的薛梅眼中只有酒,仿佛身邊沒有那個人,那件事兒也根本沒有發生。
“你說話吧。”魏石用長柄酒具從缸里舀了大半杯的酒,就著這句話送進嘴一口,這四個字就是四粒下酒的被老醋泡得沒了脾氣的花生米。
“說啥還有意義嗎?省省吧,該說的,當初領證前都說完了。”
薛梅身邊擺放著從網上訂購的一百個玻璃瓶子。一百,每年都不多做一瓶。余下的酒,或用來消愁,或用來助興。在這個數字上她很固執,一如她在別的事兒上的固執,比如微信朋友圈從來不對任何同事開放,包括領導;比如從不參加任何工作聚餐,盒飯也不吃。在薛梅的詞典里,除了憑勞務掙工資外,額外的好處一分也不能占,如同額外的工作一分也不該承擔。魏石說這是任性。
“相識十一年,結婚七年,我多在乎你,你知道。”魏石手里的酒杯還在半空,眼睛卻在她的手上。陽光從半開的窗戶擁進來,薛梅白皙的手指在琥珀色酒的反射光映襯下,分外魅惑。一定是冰涼的,此刻他有替她暖暖的沖動,可他不敢。他舔了舔嘴唇,又抿了一口酒。
“給我也拿個杯子。”薛梅的聲音很小,沒抬頭,手里的活計也沒停。
魏石急忙從餐邊柜里取出一只一模一樣的玻璃杯,舀上半杯酒,遞到半空又收回來,把酒加到大半杯,然后遞過去。薛梅接酒時并不看他,邊往嘴里送邊說:“這個商標,不能再用了,這是最后一次,因為客戶預訂時就是這個樣子。”
這款梅酒商標是兩人唯一存世的愛情結晶。另一結晶叫蕓,只在她身體里存活了四個月的生命。他說,是蕓蕓眾生的蕓,不是人云亦云的云。蕓,終究是一場空,劊子手不是她。后來,她寫了一首歌來紀念自己的孩子:“你在世上的每個角落悄然佇立/你阻擋我每次通往塵世的歡喜/你是我夢里的青草離離……”現在,往嘴里倒酒時,她心里想的就是這首歌。一滴淚珠從左邊眼角滾出,她拿起身邊的紙巾假裝擦汗,順手偷偷掃掉,她不允許自己在這樣的時刻流淚。
決定做梅酒,還是兩人的“地下時期”。她說她喜歡青梅的超然,他說他喜歡梅花的冷傲,于是揮毫潑墨,畫了梅,畫了石。那是她剛參加工作的第一天,在她單位旁邊的小旅館。他在鬧離婚,為他的這個女學生。她太在意那一瞬間的感覺,于是把那幅畫做成了商標,做起了梅酒。梅子來自遠方朋友每年的專遞,酒是叔叔窖里的陳釀。她的酒,只賣給她認為配得上這款酒的人。
“你是不是也帶她到過咱們家?你們是不是在咱們的床上做過那事兒?”
魏石又喝了一口,手有些顫抖。
薛梅放下杯子,繼續封裝她的酒:“剛才你和我做的時候,想的是她,我感覺得到。”
魏石放下了酒杯,埋下了頭。
“我只是沒想到,我們當時說好的‘余生只有這么短。”薛梅繼續自說自話,“早晚會有這一天,從我跟你時我就知道。我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你不必擔心,我不麻煩。”
“梅,看看我們的酒,你就舍得?”從臂彎里重又抬起頭的魏石,目瞪欲裂。
“梅子入酒,酒成之時梅已不梅;仰天吐唾,唾不至天還墮己面。”
“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是我辜負了你,對不起。”
薛梅抬頭瞅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開,把杯子舉過去。叮——兩人一飲而盡。
“魏石,你還記得我第一次交給你的作業寫了啥不?寫作課,你留的題目是《他年》吧?”
“不記得了。”他沉吟了一下。
薛梅知道他在說謊,他當然記得,他一字不差地背誦過。他說過他就是踩著那篇文章里的七百八十六個字,一步一步走向她的。他的回答她仿佛沒聽到,抑或她剛才的問題原本就無須他的回答,雙眼迷離的她繼續往下說,她知道這是自己今生對他最后的陳述。
“他年,與愛我的人每日一杯酒。單純地相愛,單純地飲酒,遠離權謀,遠離是非。酒常有,梅亦在。所以啊,我要去南國的鄉間,在大石旁邊種一棵如蓋的樹,再養幾只白鵝。每個朝暮,隨著白鵝向西向東,頸項像它們一樣挺直,步態與它們一樣優雅從容……”
“這樣的情景還能實現。梅,我們重新來過,我依舊愛你。”魏石小心地轉動著手里的酒杯,并看著她在酒杯里的映像,她已經快被壓扁、撕裂了,“其實,白鵝偶爾也會走進泥淖,不只是你想象中的樣子。”
兩人的手機同時響了一下,魏石瞄了一眼,是梅酒群里有人在問酒。
酒在這里,一百瓶已經全部封裝完畢。從今天起,無愁可消,無興須助。在魏石大氣也不敢出的注視下,薛梅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然后抱起余下的酒,向洗碗池的下水道走去。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