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著

馬新亭

他進門時看見父親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瞇著眼端著晚報看報紙。“嘭——”重重的帶門聲，把父親的目光從報紙上拽到他身上。母親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碌。他的屁股還沒落到沙發上，父親的聲音已經鉆進他的耳朵：“孩子考了多少分？打電話你也不接。”他陰沉著臉：“別提了，考得很低。”

父親指著報紙：“別給孩子壓力，今天的報紙上說昨天有個高考的孩子考的分數很低自殺了。”他本來心里生氣，父親這一說他更生氣：“壓力、壓力，你從小就說別給孩子壓力，你就不怕他以后沒飯吃的壓力？”

正在往茶幾上端菜的母親，聽見他敞著嗓門兒的話，像是責備又像是安慰地說：“我一個字也不識，和你爸不也過得挺好？”

他輕蔑地看一眼母親說：“那就更得讓孩子上大學，沒文化什么也不懂，連怎么過上好日子的都不知道。”

“你說怎么過上的！”母親不滿地說。

他氣呼呼地說：“怎么過上的？還是多虧上學。我爺爺那時候是土財主，很有錢，把父親送到省城去讀書。我父親學習成績優秀，考上了一個好單位。但父親長得太矮太丑，雖然是城市戶口卻不好找對象。你當時是農村戶口，長得好點兒，你們各有所取，結婚成家。后來，全家‘農轉非，過上了現在的好日子。”

“算啦算啦，快吃飯吧，少說你那些歪理怪論。”母親一邊往廚房走著一邊說。

幾天幾夜的雨終于在周六傍晚時停下，人和車從建筑物里鉆出來，冷冷清清的街道開始熱鬧起來。“走，咱去吃羊肉串，聊聊。”他對兒子說。

“打算怎么辦？”他仰脖喝下一杯啤酒。

“不知道。”兒子拿起一根滴著油的肉串兒吃著。

“小學五年，初中四年，高中三年，就這么結束啦？”他像是對兒子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兒子低著頭嚼肉串兒，不說話。

“你今年十八，不上學干什么呢？”他連喝兩杯啤酒，似乎在酒中尋找答案。

一陣沉默后，他說：“去學著做買賣？”

兒子不吭聲兒，好一會兒才說：“你有那么多本錢？”

“去當兵？”他想想說。

“就我這高度近視，能驗上？”兒子詰問。

“再上一盤魷魚。”他沖服務員說完，想想說，“要不去工廠里打工？”

兒子不屑一顧地笑笑：“我不去，又臟又累還不掙錢。”

“那你打算干啥？”他看著兒子。

兒子咽下一口肉，清清嗓子說：“《哈利·波特》中有一句臺詞：‘不管我們面對什么處境，不管我們的內心多么矛盾，我們總有選擇。我們是什么樣的人，取決于我們選擇做什么樣的人。”

兒子的話差點兒把他逗笑，他急忙把一口酒喝下去，似乎喝慢點兒會噴出來。他嘆了口氣，說：“你想做個什么樣的人？”

兒子也嘆口氣：“我也不知道，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就這么過一輩子。到底是這個社會太殘酷還是我太無能？”兒子說完望望天，天很黑，反而把星星襯托得特別亮。雖然兒子仰著頭，淚卻從臉上嘩啦啦滾下來，淚珠像天上的星星又亮又大。兒子的臉像天空，臉上布滿星星，在黑夜中閃閃爍爍。

他也哭起來，淚水濕透眼睛。他擦一把眼淚說：“咱復讀吧，再拼搏一年。”

兒子說：“再復讀一年就能考上？有的同學復讀了一年還不如第一年考得好，再說復讀一年最少提高100分才能考上好學校。”

他說：“復讀吧，能考上更好，考不上咱也無怨無悔。”

兒子勉強點點頭。

他舉起杯說：“來，你用茶水，咱們碰一杯，祝你明年金榜題名。”

他嘴上這么給兒子打氣，心里卻說：“萬一明年再考不上怎么辦？”

第二年的一個下午，再過十幾分鐘就是公布高考成績的時刻，這是他望眼欲穿盼望的時刻。一年來，兒子頂住種種壓力，認真復讀，周六周日從不休息，晚上學習到深夜，連春節中央電視臺的聯歡晚會都不看，關上門在房間背書……當這個時刻真的馬上到來時，他竟然輕輕走出家門，不敢撥16866高考服務熱線電話。街上人山人海，熱浪滾滾。他感覺自己像大海里的一條魚，在水里艱難地游動著。如果兒子再考不上，可怎么活啊？他在心中感嘆道。突然微信響了幾下，他幾乎是哆嗦著掏出了手機。果然是兒子發來的微信，可是他卻沒點進去看微信的內容，就又把手機裝進褲子口袋里。

高考分數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好好活著。想到這里，他眼里嘩一下涌出淚水，本該流汗的臉上，卻在流眼淚。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