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奕昕
還是在大學那陣子,班里有個女生叫江晚,個子小,長相一般,平時很少說話。唯一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她上課時總筆直地端坐在第一排,并且是獎學金的“釘子戶”。大三那年,她的母親去世了。我不記得從哪里聽說,江晚家庭條件不好,父親常年臥病在床,母親的去世徹底斷絕了家庭的經濟來源。老師得知后,在班上組織同學們為江晚捐款。
江晚并沒有朋友。雖說談不上交情深厚,但對于她,我心里一向懷著微妙的同情,于是自告奮勇,成為捐款負責人,組織得十分積極。關于江晚的回憶,這段日子也格外鮮明。每次遇見江晚時,都看見她背著個洗得發白掉色的書包,孱弱的脊背被巨大的重量微微壓彎,卻還要努力將肩膀直起來,連下巴都要驕傲地抬起。這副姿態別扭而奇特,令我印象頗深。她很晚才回宿舍,早上又極早去圖書館,仿佛沒有娛樂生活、友誼或是愛情,卻似乎并不感到孤獨。或許學習便是她消解孤獨的根源。上課時,她總以一種令人恐怖的專注盯著板書,眼睛微微瞪大,眼球微微凸出,右手拿筆,不用看紙張記筆記,字體卻仍然整齊娟秀。
捐款結束,班會上,由我為代表,把錢交給江晚。整個過程極富儀式感,還拉上了鮮紅色的橫幅。講臺底下,烏云般黑沉沉地壓著一片同學老師,大家紛紛將同情或憐憫的眼光遞送給江晚。事先的安排是我上臺致辭,隨后江晚上臺接過籌款。那篇演講稿非常長,措辭優美,感人至深。我在致辭時非常投入,聲情并茂,甚至一度將自己感動。稿子讀完后,底下的人都動情地鼓起掌來,閃光燈在臺下晃成一片奪目的星海。
江晚從第一排站起身,慢慢走上臺。她的臉上沒有感動與悲傷,仿佛她是個局外人。她輕輕抿著嘴,依舊把下巴朝著天花板微微揚了起來。恍然間,我記起,由于課程任務,我和她曾被分到同一小組。成員們平時逛街、聚餐,江晚是固定不去的,大家對此頗有微詞。后來任務結束了,組里幾個女生相約去喝茶,有意無意地沒邀請江晚。我心里惦著她,于是為她捎回了一份。
我去圖書館尋她,她仍獨自坐在平日里坐的小角落,顯然沒有料到有人會來找自己,臉上略略浮起幾分訝異,遲緩地對我道了謝。我和她隨意聊了幾句,不過是班上的瑣事。她回答得很草率,顯然不大關心。我又問她是否談過戀愛,她驕傲地揚起下巴,說:“為了優秀,人總要舍棄些東西。”聽她這樣說,我知趣地離開了。
我把同學們的捐款遞給江晚,她從我手中接過沉甸甸的信封,低垂著雙眼,有意避開了我的目光。她朝同學們鞠了一躬,步履匆忙地轉身離開了。臺下掌聲雷動,有人擦眼淚。清脆的快門聲此起彼伏,璀璨的燈光直晃得人雙眼發花。我忽然瞥見江晚的脊背已略微有些駝了,但看得出來,她還是竭力地繃直著。
畢業之后許多年,我再沒見過江晚。聽說她結婚生子,一路順意。我也漸漸將她淡忘,偶爾記起來也談不上是思念。可誰知那天她竟自己找上門來,她穿著熨燙得很得體的瓦灰藍色套裝,依舊微微仰著下巴,依然是記憶中熟悉的形象,但一時又說不出哪里不一樣。她提了些土特產和煙酒來,然后執意把一個信封塞給我。我有些驚訝地打開信封來看,里面裝著一沓百元鈔票。我被燙了一下似的,問她:“你這是干嗎?”她笑了,說:“不是給你的。知道你熱心,要再遇到身邊有困難的學生或者別的有困難的人,就幫我送出去吧,以咱們班同學的名義。”我一時釋然,很輕松地說:“好的。聽你的。”她說:“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你那次籌款,對我真的很重要。謝謝你,謝謝同學們!”她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做了個我熟悉的抿嘴動作,下巴再次抬起。我才發現,她下巴抬起時看起來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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