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這一組小說,頗有國畫寫意的味道。三則小小說,描繪出三組人物,人物留白處,是一部大時代下的鄉村生活圖景。這舊時光如此親切,看著看著,看的人就進入其中,成了二喜子,成了海海,成了他或者她——他和她的背后,又隱藏著二十世紀八十、九十年代的城鄉人文生態。
第一則作品用淡墨,暈染出大山里的一對懵懂小青年。這幅畫,人物、情感和世界是完全相融的。小梅紅紅的臉怎么就把二喜子的嗓子眼兒堵了?兩只灰鸕鸕的叫聲,是怎樣叫得天藍藍的,叫得云白白的?陽光為什么是綿綿的,還是那種能感覺出來的綿?讀到這里,讀者會不會感覺到“哎呀不好,我也要戀愛了”?這樣的笨拙與羞澀,這樣的簡單與美好,這樣如天空一樣無邪,如民歌一樣悠遠的初戀,在今天的網絡時代,是再也感受不到了。
這則作品留白極多,小梅是誰?二喜子又是誰?為什么小梅心底的鸕鸕會一直朝著空空的天上飛?他們的結局如何?這些作者都沒有明說。這種對未來的不確定,讓人聯想到齊秦那句歌詞“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大山還在此刻,民歌和鸕鸕還在此刻,小梅和二喜子也在此刻。在最美的時刻定格,于是美出惆悵。
第二則作品,簡筆勾勒出一個下鄉干部與傻子母子的“奇緣”。這個還保留著原始和愚昧的落后村莊,因為愛的存在,充滿了人性的暖。這種愛當然不是男女之愛。“慢慢地,曹燈不管了,海海媽再叫‘大的時候,曹燈就應;海海叫‘大的時候,曹燈也應。”它更多的是悲憫,或者說簡單點兒,是人間最樸素最珍貴的那些。作者將這份愛描摹得不動聲色,又驚心動魄。
我不想用大詞,但在這里確實很想感謝作者在作品中為我們保留了人性的光輝。它的光輝是原生態的,因而必將是永恒的。三則小說中,唯獨這則沒有民歌,但海海和海海媽羞羞的那一聲“大”,卻是通達生命與土地的最美山歌。
第三則作品用奇鋒快筆雕鑿了一對二人臺藝人,在城鄉變革大背景下的愛與無奈,以及選擇與被選擇的狀態。農民進城潮,在村莊引起的喧嘩與騷動本來是缺乏詩意的,但作者通過民歌《走西口》的映照,將其演繹成一曲慢搖滾。人潮人海中,世界不再是只有兩個人的二人臺,但孤獨漂浮的靈魂始終守望著一條古道。在這條古道上,幾百年來千萬人的命運是如此相似,又因時代的變遷顯得如此不同。歷史被推遠又拉近,一個“情”字始終貫穿其中。這份情關乎飲食男女,也關乎理想和田園。
“那一刻他的歌聲籠罩了那條古道”,為什么?因為那不是一個人的歌聲。塵埃落定,在“天涼好個秋”的時節,《走西口》已經成為一個時代的標本。然而這份凄婉之美,作者并未刻意渲染,而是將其淡化成一幅風俗畫。
侯建臣的這三則小說看似寫人,實則是一個時代的簡筆畫像;看似寫情,實則是寫眾生與生存。所以小人物、小村莊、被遺忘的小時光,讀來并不覺小,而是像民歌一樣,悠悠揚揚,飄蕩在天地間、古道邊和尋常街頭。
說到“時代”二字,這應該并非侯建臣創作時最關注的。他所關注的多是生命本身,關注最樸質的東西——活著。他替筆下的人物活著,替他們去感受。比如,他寫傻子母子的喜樂。誰會關注一個傻子的情感世界呢?但傻子的情感,恰恰是不被人世污染的,是最本真的表露。于是在小說中,侯建臣也像是一個傻子,他像植物一樣思考,像炊煙一樣憂郁,像河流一樣流淌,也許并不想多說些什么。于是萬物都有了靈性,萬物都有了生命,都是講述者,比如一把毛莠莠,比如一條狗,比如一個影子。在這樣的講述中,人物不再是人物,而是一個世界;世界也不再是世界,而是一段時光,或者一首歌謠。
侯建臣的小說,會讓人聯想到汪曾祺、阿城一代作家的審美情趣。但侯建臣與汪曾祺、阿城們又不同,他有明顯的情感尺度與地域標志。侯建臣小說的敘述氣質,也有一種鮮明的辨識度。他總是淡淡地說話,但時不時會有某個詞讓人心頭一動。他總是輕聲哼唱,對世界的善惡美丑,不鄙,不愛,但求理解。人世的蹉跎輾轉,橫來豎去,在他筆下都是一幅畫、一首歌,可觸,可感,可聽,帶著毛茸茸的質感。他在輕聲哼唱中創造著一個世界,一個獨屬于他的審美場。
[責任編輯 晨 飛]
石囡,原名史龍躍,1977年生,山西文學院第七屆簽約作家,小說、評論見《山花》《黃河》《作品》等,出版有詩集《拓跋》、隨筆集《造夢者》、少兒科幻長篇《大耳博士的房間》,曾獲“大白鯨”原創幻想兒童文學“銀鯨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