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 聊

宗晴

夏季，是莊稼瘋長的時節(jié)，仿佛幾天時間，秧苗就在田間擠滿了茬兒，苞谷苗也已高過人頭。四下里一片翠綠，像一幅無邊無際望不到盡頭的風(fēng)景畫。

早飯后，四喜爺慢悠悠地下了田。趁秧苗灌漿之前，他要把田里的雜草薅干凈。陽光在秧苗上跳躍，葉片上晶亮的露珠被四喜爺輕輕一蕩，歡快地跳落水面。四喜爺弓著腰，別看他眼角皺紋密布，眼神兒可不賴，再細小的雜草都會被他連根拔起；攥在手里有一小把的時候，挽成團，塞進田泥，擔(dān)心深度不夠，再用腳掌踩實。

四喜爺八十多了，不嫌棄自己手腳磨蹭，好像泡在泥水里才舒服。他悠閑地聽著蛙鳴鳥叫，嘴里叼著旱煙管，咝咝地吸，不時抬頭望一眼稻田上面的苞谷地。

那是豐收嬸家的地。

豐收嬸肩扛鋤頭，急匆匆來到地里，說：“四喜哥早呢，薅這么大一片了。我在家沒忙個啥名堂。”

四喜爺說：“別急，慢慢干。等下了雨，我?guī)湍阍约t薯。”

豐收嬸耳背，聽不清四喜爺說的話，能領(lǐng)會到意思，她嘆一口氣：“你是有福不會享，去城里多好！”揮動鋤頭，呼呼地鋤起來。苞谷地里要種紅薯，地呈斜坡狀，她由下向上鋤草松土，提成壟，再劃拉出一條長溝。

陽光被苞谷葉子撕成碎片，并沒減少它的熱量。不一會兒，豐收嬸就汗流浹背了。

不久，長生婆提著竹籃也來了。長生婆和豐收嬸家地挨地，她家沒種苞谷，全部種的蔬菜：海椒、番茄、四季豆、黃瓜等。長生婆瞅見稻田里有人影晃動，心想：原來四喜提前到了。她喜滋滋地對豐收嬸說：“我見你家里沒人，估計就到這里干活兒來了。”

豐收嬸看長生婆說話的口型，憑感覺回答：“現(xiàn)在苞谷還沒戴紅纓帽，好干活兒。”

長生婆比豐收嬸的聽力還差，根本沒聽清楚對方說的什么。她開始摘豆。藤蔓纏繞在竹棍撐的立架上，上面掛滿了一根根鼓脹脹的豆角。長生婆不慌不忙，專挑飽滿的摘。“我孫女最喜歡吃我種的菜，說綠色、環(huán)保。”長生婆聊開了，“她每周都開車回來取菜。”

長生婆的孫女在鎮(zhèn)上教高中，四喜爺經(jīng)常看見她把小車開到院壩，提著營養(yǎng)品和水果進屋。走時，長生婆把雞蛋和蔬菜往車里塞。

“唵？”豐收嬸鋤到地中央，不知長生婆說的啥，勉強應(yīng)付一句。

“四季豆煮干飯最好吃。一個人的飯不好煮，我隨便抓把米，煮點兒菜，就可以應(yīng)付好幾頓。”長生婆邊說邊笑。

豐收嬸接話道：“我家的紅薯，紅皮白心，產(chǎn)量不高，粉多。去年，我打了紅薯粉，賣了一些，送了一些。他們都說，這粉，細膩，光滑。”

“全家人都勸我別住鄉(xiāng)下了，城里、場鎮(zhèn)上都有房，大家住一起有個照應(yīng)。可是，我真舍不得走……”長生婆癟著嘴說。

四喜爺幾次想插嘴，卻沒機會。豐收嬸的話像割不斷的水流：“就是洗紅薯麻煩，那些溝縫里藏著泥沙，要反復(fù)清洗，然后放進粉碎機里磨，再過濾、晾曬，太多的工序……”

嘿，兩個聾老太婆，說話牛頭不對馬嘴，各說各的。你說東她說西，她說捉鴨子你偏要抓雞。四喜爺笑得合不攏嘴，她們的話直往他耳朵里鉆，他手中的活兒慢了下來。他索性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邊吸煙邊聽她們“聾聊”。

太陽在天上緩緩移動，白白的光線刺得人眼花繚亂。長生婆淺灰色的衣服上粘了幾片豆葉，像補丁。她的竹籃里有了一半的收獲，感覺沉，擱地上，回轉(zhuǎn)身走幾步，蹲下，用手摸摸番茄，搖搖頭，嫌太青，隨手摘了幾根海椒，向田間喊道：“四喜，你們中午到我家吃四季豆飯。”

四喜爺不作聲，用手指指豐收嬸。長生婆會意，又扯開嗓子喊：“聽見沒，豐收嬸？”

豐收嬸支棱著耳朵也沒聽明白，大聲回道：“還是養(yǎng)了六頭豬，等紅薯豐收了再催肥，爭取年底宰一頭，到時請你們大家都來吃‘刨湯。”

長生婆顫巍巍地鉆進苞谷林，發(fā)現(xiàn)她的地才鋤到一半，愛莫能助地說：“我?guī)筒涣嗣Γ隳阏f說話。”

豐收嬸沒完沒了：“現(xiàn)在養(yǎng)豬劃算，價錢好，賣豬像賣牛。去年，我養(yǎng)的幾頭肥豬，全是用紅薯灌肥的。哪有錢買飼料？”

長生婆忽然心事重重地說：“明天我就不來陪你了，你要勞逸結(jié)合，快八十的人了……我們幾個，你最苦。”長生婆忽然紅了眼圈。

豐收嬸聽不見，繼續(xù)嘮叨：“幾頭肥豬賣了三萬多啊！原打算留一頭過年的，兒子他們在外面沒掙到錢，我家老頭子臥床多年，孫子念高中，唉……錢緊張，只好全部賣掉。”

太陽火辣辣的，灼人了。四喜爺估摸著，如果加把勁兒，遲一點兒收工，肯定能把雜草薅完，他決定明天再來。他不知兩個老太婆哪來那么好的精神，竟然越說越起勁兒。關(guān)鍵是，她們聊的話題根本就不一致，為啥會聊得津津有味呢？

四喜爺來到苞谷地，叫豐收嬸回家。豐收嬸還要堅持，四喜爺搶掉她的鋤頭，說：“太陽烈了，再干會中暑。”豐收嬸最聽他的話，每次到了收獲季節(jié)，四喜爺都推著獨輪車幫她運送苞谷、稻谷、紅薯和豆子。

第二天，四喜爺照常去稻田里薅草，豐收嬸依舊到苞谷地里干活兒。沒多久，她聽到長生婆在菜地里嘰嘰咕咕，循聲望去，不見其人。豐收嬸愣了一下，幾步跨過去，從菜叢中找出一個物件。她叫來四喜爺。四喜爺說：“這是一個多功能擴音器，能錄音，也能用U盤播放。長生婆的孫女就是用這種機器擴音講課的。長生婆被她的家人接走了。她走之前特別交代，讓我把這東西放在菜地里，陪你聊天。”

[責(zé)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