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繁花

莫小談

憨叔80歲壽宴上，孫女跟他打諢，說了一句祝福語：“愿您依舊鮮衣怒馬，伴我們笑看烈焰繁花。”對于這種“新語言”，憨叔也只是聽個新鮮，懵懵懂懂的不知其意。

等宴會散場，兒孫回城，憨叔獨自坐在案邊，伸手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不為刻意去探尋孫女口中的那句話的含義，只是覺得，此時手中應該把握一樣東西，不然，心里總不踏實，空落落的。

宴席上，兒媳頗有些遺憾：“要是娘還活著就好了……”話未說完，兒子沖她使了個眼色，制止了她。兒子怕憨叔傷心，這他知道。

其實也談不上傷心，憨嬸比他早走一步，這是他的心愿。他曾和憨嬸討論過：“咱倆呀，到那時候，你先走。”

“先走就先走，反正跟著你也享不上福，先走先清凈。”果然，不久后憨嬸走了。

憨叔給兒子提過這檔子事兒，說：“你娘走在前頭，這樣好。如果我先走，留下她孤孤單單的，她可受不了這樣的痛，我放心不下。”

憨叔還想說后半句：“興許你娘不理解，以為我咒她早點兒死。要是一直誤會著，在那邊也過不踏實。”當然，這話憨叔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說了，兒子肯定會說：“爹，都是陳谷子爛芝麻了，還惦記著那句話干啥？你現在只管吃好喝好，比啥都好。”

但不成，憨叔忘不了，還沒把話說透，老伴兒就走了。這成了憨叔的遺憾，是他的一個心結。

憨叔放下手中的書，抬眼望著憨嬸的遺像，發愣。他此時想把這后半句話說給憨嬸聽。其實也沒那必要，這些年他不知道對她說過多少遍。于是，憨叔就開始念叨今天的宴席，說兒子兒媳孫子孫女都回來了；說兒子的生意渡過了難關；說兒媳又換了個處室，還升了職；說孫子孫女大學都畢業了，聽說孫女還交了個男朋友，外地的，今天沒有來，長啥樣也沒見到。

“你那寶貝孫子可不讓人省心，老大不小了，哪兒哪兒都好，就是不愿別人提親，一提就生氣。”憨叔嘟囔著，“恁大了，還不考慮正事兒，你看人家老丁頭兒，像他恁大的時候，三天兩頭往你家里跑，打豬草，擔水，勤快得很呢！要不是我一拳頭擂在他的頭上，保不齊你就成了他的媳婦嘍！”

憨叔說著說著，自己竟笑了：“跟你說呀，今天老丁頭兒也來了，還拎了兩瓶酒。”

說到這兒，憨叔的面容突然凝重起來，他顫巍巍地伸出五根指頭，說：“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來，我們老哥兒倆今天才算是第一次說話。人生呀，哪有第二個五十年？沒有，從來沒有，找也找不到。我們老哥兒倆喲，就肩靠肩坐在宴席上，我一盅他一盅，他一盅我一盅，老也喝不夠，老也喝不醉，老也嘮不完。”

憨叔用手撫摸著相框：“老婆子，你說說，我咋就改不了這臭脾氣呢？就是開不了口，給老丁頭兒說一句‘我錯了就恁難？今天多好的機會，愣是沒有說出口。明兒個，你給我鼓鼓勁兒，我登門去謝罪，就說：‘丁大兄弟喲，恁哥那一拳不該打，恁哥錯了。你說，我這樣說話，成不成？

“還有一件事兒，我一直沒說，跟誰也沒說。那封針對老隊長的檢舉信，是我寫的。都是鬼迷心竅。你曾經當著我的面罵，罵誣告的人是烏龜王八蛋。其實我也后悔，我也罵，罵自己是瞎狗蠢驢癟犢子。罵自己兩句，心里就舒坦些。沒機會道歉嘍，沒機會贖罪嘍，一眨眼啥都沒有嘍。

“哦，對嘍，今天孫女說什么衣什么馬什么花，嗐，我也不懂，小年輕孩兒們掛在嘴邊的話，無非‘同甘共苦，榮華富貴。現在的年月好，年輕人想啥說啥，要啥有啥。我們那陣子哪……唉，反正我這一輩子，沒給你甘，都是苦沒有甘，哪有甘啊！好不容易熬出頭了，你又走了，連一件新衣服也沒給你買過，對不住嘍，對不住嘍。”

說完，憨叔將憨嬸的相框放回原處：“不啰唆嘍，睡覺。”夜幕降臨，月朗星稀，憨叔洗漱后脫鞋上床，和衣而睡。

第二日，太陽升起、落下，直至月亮升起，憨叔的那雙鞋依然擺在床頭，原樣未動……

憨叔的葬禮隆重，他穿著一身錦緞，走了。

有鄰居說：“憨叔這一輩子值，吃喝不愁，兒孫滿堂。”又有鄰居說：“憨叔走得坦然，沒病沒災的，沒痛苦，也沒未了的心愿。”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