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中正

王傳武不是正兒八經的醫生,只能算王家屋場的土醫生。
二十歲那年,王傳武靈光一閃,居然懂了幾種草藥的用處。他真的用自制的草藥治過被蛇咬傷的王麻子。他把藥敷在王麻子腫得發亮的腿上,不到兩個月,王麻子腿上的蛇毒給拔出,腫也消了。他還用幾味藥治好過被蜂蜇傷的王齊貴。王齊貴被當地毒性很大的土蜂子蜇了,王傳武用幾味藥熬成水,在他的頭上、臉上反復涂擦。沒出十天,王齊貴的頭、臉就跟原來一樣,一點兒也不腫了。
后來,王家屋場上的人就管王傳武叫“王醫生”。王傳武覺得這個稱呼好,只要有人叫,他就答應。叫著叫著,“王醫生”的名號就叫開了。
二十一歲那年,王醫生入贅到陳雪柔家,跟細皮嫩肉的陳雪柔結了婚。新婚夜,陳雪柔堅持不跟王醫生同睡在婚床上。王醫生沒當回事,也不跟她鬧。
王醫生跟陳雪柔結婚一年,吵鬧過三次。最兇的一次,他看著陳雪柔很放肆地摔碎了一個大碗,還有兩個小碗。碗落地,碗碴兒散了一地。
王醫生是被陳雪柔罵出門的。被罵的那天早晨,一只喜鵲在門前的樹枝上不斷聲兒地叫著。他看了看那只喜鵲,背著行李走了。
再不跟陳雪柔好,也再不回家。王醫生走在出村的路上,邊走邊想。
王醫生是王家中學校長張丙生的學生。張丙生認為王醫生要不是那年錯過高考,將來肯定會是響當當的人物。
王醫生路過王家中學時,被張丙生看見了。張丙生問他,愿意不愿意在中學食堂干活兒,管吃管住,還有點兒小工錢。
王醫生沒有猶豫,答應了。
王醫生給食堂的徐師傅打下手,還給學校喂豬。
徐師傅個子大,臉皮黑,胡子拉碴的。見王醫生是新來的,徐師傅看不上他,不跟他說話。王醫生主動跟徐師傅搭訕。徐師傅除了搖頭,還是搖頭。
王醫生看出這里頭有文章,就跟張丙生商量,只在學校喂豬,不給徐師傅打下手。張丙生笑笑,算是同意了。
王醫生喂豬很有一套,他一把糠一把菜把那些豬喂得膘肥肉滿。平時,他還把豬圈打掃得干干凈凈。年底殺豬,老師分到連精帶肥的豬肉,個個滿意。
寒假里,王醫生住在學??葱?,沒有回家。
新學期開學那天,徐師傅在食堂一腳沒走穩,摔了一個大跟頭。起來,發現左腿走路不靈便。張丙生見了,勸他讓王醫生看看,弄點草藥敷敷,莫廢了一條腿。
“一個臭喂豬的,還治得好腿傷?”徐師傅說著,還連搖了幾下頭。明擺著,他不要王醫生治腿。
張丙生勸他拉下臉試試看。
王醫生自制了三張膏藥,讓徐師傅敷。他還特意叮囑,一天換一次,三天后看效果。
三天后,徐師傅走起路來靈便多了。
徐師傅腿好了,要謝王醫生。他把攢下的工資拿出一部分來,買了兩條煙兩瓶酒。
徐師傅提著煙酒去謝王醫生,王醫生沒接。徐師傅回來時,嘴里說:“王醫生也真是的,幫了那么大的忙,一樣東西都不要?!?/p>
三年后,張丙生退休。王醫生也不在學校喂豬了。新任校長留他,王醫生沒依。
走之前,王醫生跟徐師傅喝了一回酒。從黃昏喝到半夜,兩人都醉了。徐師傅醒來,王醫生已經離開學校了。
牛大發的養殖場很有名氣。養殖場缺民工,貼了很多張招工廣告。
猶豫了幾天,王醫生去了。
王醫生每天給魚塘的魚投飼料。他覺得在養殖場干活兒很有意思,尤其用飼料喂魚時,發現那些魚爭搶飼料的樣子很搞笑,也很可愛,每條魚的尾巴都擺出一些水花來。
有一回,牛大發叫住身背魚飼料的王醫生,說要給他加工資。王醫生一笑,然后搖搖頭,背著魚飼料走向魚塘。
干滿三年,王醫生要走。牛大發留他,王醫生堅持要走。
王醫生領了工資。牛大發舍不得他走,臨走,還往他的袋里塞了一個紅包。
王醫生心一軟,不走了。
魚塘的魚一多,需要的氧氣就多。每口魚塘,都有一臺增氧機。增氧機工作時,散出來的水花很好看。開、關增氧機也是王醫生要干的活兒。
熱天里,有口魚塘的增氧機不工作了。王醫生心里一急,就趕緊下到魚塘檢查。
意外發生了。增氧機漏電,王醫生在魚塘里再沒有上來。
等牛大發發現時,王醫生已死在魚塘里。牛大發趕緊找人通知陳雪柔。
王醫生的遺體擺在魚塘的堤岸上,陳雪柔哭得像個淚人。牛大發勸她別哭了,趕緊運回去下葬。
牛大發賠了一筆錢。在賠錢的事上,牛大發沒有哆嗦一下。陳雪柔擦干眼淚接了那筆錢。
王醫生沒有葬在王家屋場的祖山,而是葬在了陳家屋場的祖山里。
三年后,墳草青青。陳雪柔在王醫生的墳前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王傳武之墓”。
那年,陳雪柔跟一個叫姜瓜的男人好。她把姜瓜帶到了王醫生墳前。陳雪柔雙膝跪地,磕了三個響頭。
陳雪柔慢慢站起身來。
“姜瓜,你要是個男人,就給王傳武磕三個響頭!”陳雪柔對姜瓜大聲說。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