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根”的尷尬與慰藉

主人公返回成長之地是一個常寫常新的文學主題。一般而言，它所著意的并不僅僅是空間上的懷舊或者尋根等現實行為，也是一種伴隨著強烈的情感試圖追尋身心棲息地的精神活動。在此過程中，關于故地人事的甜蜜回憶和浪漫想象，似乎是不可或缺的橋段，物是人非或人是物非的今昔對比更能營造出強烈的藝術效果，帶給讀者情感上的震撼。《喬遷》摒棄了尋根或歸鄉小說的這個基本模式，省略了渲染氣氛、調動情緒等諸環節，開頭直接端上來的就是那套“一室一廳，臥室朝南，客廳坐北”的二手房。在外地工作半生的“我”年老之后重回出生地買房，不無落葉歸根的意思。因為“我”的成長之地并不是人事代謝緩慢、熟人關系多少有所保留的鄉村，而是人口流動異常頻繁的大城市中的某一街道，所以小說的初始情境充滿了不同于一般歸鄉小說的獨特張力：“我”雖然回到了以前的街道，但“我”以為熟悉的故地實際上卻是一個全然陌生的所在，“我”喬遷的過程也就成了與一群陌生人打交道的過程，從房產中介、售房業主到裝修工人和沿街的商鋪攤販。“我”與他們之間的交易依賴的是現代城市中人與人之間共同遵守的一種契約關系，但令人唏噓的是，“我”遭遇的卻是一些謊話連篇、背信棄義、損人利己、唯利是圖的人。他們通過各種方式來為自己撈取額外的利益：售房業主和房產中介合演雙簧對“我”進行訛詐，家電維修店的老板夫婦不惜以哄騙、賣慘來再三地欺詐，裝修隊的頭兒對身為城里人的“我”充滿提防和猜疑……接踵而至的欺騙行為使得歸來尋根的“我”和老伴兒夫妻反目、血壓升高，幾乎要到報警求助的地步。耐人尋味的是，與懵懂無知、缺乏人生經驗的“天真敘述者”不同，小說中的老年敘述者可謂閱歷豐富、人情練達、世事洞明。這樣一位積攢了大半生人生經驗、回到土生土長的故地的主人公，卻連連碰壁的尷尬遭遇，折射出的是當下社會誠信普遍缺失的荒謬現實。

“我”遭遇的尷尬不在于“我”的思想保守或者性格偏執，而是因為“我”還堅守著做人的基本原則、還葆有一份惻隱之心體恤之意。收拾屋子時發現一大盒子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老郵票，那本是“我”少年時代的最愛，喚起的是關于那一段青蔥歲月的美好回憶；與此同時，在“我”記憶中涌現的還有老淘糞工人的形象，在利人還是利己的一閃念中，“我”毫不猶豫地將這盒頗有收藏價值的郵票物還原主。不曾料想的是，“我”的無私之舉反倒引起了業主和中介幾次三番的訛詐。禁不住家電維修店老板夫婦看似樸實憨直的說辭，“我”到底還是一再照顧他們的“小本生意”。體恤三個老實干活兒的裝修工人的辛苦，“我”買來煙酒慰勞他們，卻引起了包工頭兒不懷好意的挑撥離間。這些有著不同來歷卻同在一個城市謀生的各色人物，既不具備現代社會公民的契約精神，也失掉了禮義廉恥等傳統道德的約束。而“我”正是因為自覺遵守了這些社會行為規范，所以才處處被動、尷尬，處處上當受騙、憋屈氣憤。直到木工“老木頭”出現，“我”才好不容易感受到了情感上的一絲慰藉。按照普羅普的理論分析，主人公遭遇的角色由“欺騙者”轉為“相助者”。來自河南的木工“老木頭”其實不老，才四十出頭兒，不僅手藝精湛、干活兒踏實，還保留著一顆難得的利人、助人之心。在裝修工程完成之后，他不動聲色地給“我”補齊了包工頭兒偷工減料落下的三扇鞋柜小門，還體貼地為鞋柜安裝了小鎖，打掃了衛生。作者不僅以《木工老木頭》為小說標題，在篇幅上也不吝筆墨對其行為動作、說話聲口、過去事跡進行了濃墨重彩的書寫，并將其置于壓軸地位，其中寄寓的褒貶態度不言而喻。

三篇小說無一例外地都寫到了父子關系：老木頭和他的木老爹；家電維修店變身二手手機店之后比他爹更油嘴滑舌的青年老板；“我”用老淘糞工人的事跡“無數次地教育兩個兒子”；就連售房業主和中介小姐，雖沒有血緣關系，可上演雙簧戲時儼然就是一對配合默契的父女。作者的用意顯然不為探討生物遺傳的規律，而是借此反思倫理道德代際傳承的重要性。與法律的強制性不同，倫理道德更是一種自覺的發自內心的行為規范，其傳承更多依靠耳濡目染的教化之力，家教無疑是其中的重要環節，這也是近年來從上到下都頗為重視家風教育的原因所在。

作者是在小小說領域深耕已久、創作經驗豐富的老手，深諳長文短寫的敘述技巧，感情上的克制與非必要情節與細節的省略，使得筆墨始終集中于最能凸顯人物神韻與作品意蘊的關鍵之處，故能以小見大、以少勝多。正如卡爾維諾所說：“我的性格決定了我‘寫短文，這些小故事的結構使我能夠把思維與表達上的濃縮與客觀存在的無限可能性聯系起來。”（卡爾維諾《美國講稿》）作為以尋根為緣由的小小說，作者也實現了語言上的“還鄉”，撲面而來的武漢話讓人恍如置身漢正街，未經標準化的熟悉的方言往往是人們重新在故地扎根的最重要介質，由此生成的敘述腔調和整體氛圍，賦予了小說濃濃的“漢口味”。在熱熱鬧鬧的市井氣、活潑潑的眾生相掩蓋之下，唯愿我們都能懂得講故事的人眼中的隱憂與心底的企盼。

[責任編輯 晨 飛]

王海燕，湖北文理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教授，文學博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教學與研究工作，研究領域為魯迅研究和現當代文學批評。出版文學批評文集《小說鑒賞與研究》，即將出版學術專著《魯迅的黑暗體驗與書寫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