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鳥朝鳳

張志明

吃罷晚飯，馮衛國和老婆搖著扇子正坐在院里涼快，侄兒洪鋼匆匆進了院，徑直走到馮衛國面前，說道：“叔，我碰見劉雨田了，他在林縣！”

馮衛國一下坐直，忙問咋回事。侄兒洪鋼說，他去林縣耍了幾天，昨天住一農家樂，見農家樂后面一家辦喜事，吃了晚飯就去瞧熱鬧，結果發現是失蹤了三十年的劉雨田家。是劉雨田的兒子第二天要辦結婚典禮。

三十年前，馮劉兩家因宅基地糾紛，劉雨田把馮衛國打成顱骨骨折，昏迷一個月，住院半年。劉雨田估計要出人命，連夜帶著老婆跑了。這一跑就是三十年，公安局一直沒能抓住他，后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聽了侄兒的話，快六十歲的馮衛國像喝多了酒一樣轟一下熱血上了頭，拉了侄兒就去哥哥家，招呼兒子侄兒們一起商量事。

方案很快定下來，要一雪馮家恥辱，明天大鬧劉家婚禮。兒子侄兒們不一會兒就召集了百人左右，去村北飯店喝了一場酒，說好明天每人三百，管吃管車，出了事負全責。

劉雨田當年逃跑后，過了十年，他曾偷偷回來過一回，當時才三十來歲的馮衛國聽說后掂了刀攆了他兩條街也沒攆上。那以后，劉雨田再也沒露過面。

第二天凌晨4點，馮家弄了五輛小車兩輛大車，載著百十人浩浩蕩蕩出發了。

誰知道一路上很不順，居然碰到兩起車禍。先是兩輛“后八輪”剮蹭，雙雙橫在了路上，一輛甩下來幾頭豬，一輛蹭掉了“半臉皮”，路邊的大樹、隔離帶一起遭殃，在地里干活兒的當地人停在路邊的兩輛三輪車也被甩進了路邊溝里。趕來的交警、當地人、司機們一起幫忙，大半個小時才清理完路面，恢復通車時快10點了。

重新趕路，不一會兒就碰到了三隊婚車，車上年輕人還嘻嘻哈哈地嚷：“今兒個黃道吉日嗎？這么多結婚的！”

話音未落，兩個駕電三輪的老人因為一起扭頭看第三隊婚車，撞到了路邊一塊石頭上，人仰車翻，頭破血流。

最后那隊婚車居然停了下來，新郎和幾個人一起扶車又扶人。穿一身大紅旗袍的新娘也下來了，走到兩位老人跟前給他們遞紙擦血。

鄉村的路很窄，婚車在前，馮家的車就過不去。又折騰20分鐘，一溜兒婚車才重新開動。

那隊婚車在前面，竟然一直開向馮衛國侄兒指引的方向。有個年輕孩兒突然反應過來，笑道：“不會是咱們的冤家——劉家的吧？”

七繞八拐，一直跟著到了村口，馮衛國的侄兒終于在車里喊了起來：“那隊婚車就是劉家的！”

馮家一干人愣在了路上，剛才還在紛紛為新郎新娘點贊的年輕孩兒們一個個傻了眼。

馮衛國下車，讓年輕人們先穩住，他上了后面大哥的車。緊急商量了半天，還是決定：上！

將車停在村外，馮家一隊人馬分開，自稱新郎的同學朋友同事，三三兩兩朝著劉家走。

街上搭著彩虹門，紅旗獵獵，鑼鼓喧天，大喇叭里喜慶的樂曲把整個村莊都渲染得喜氣洋洋。

典禮儀式已經進行到新郎發表感言，只見新郎面朝雙親，哽咽著：“父母背井離鄉，帶著俺姊妹幾個從一無所有，艱難地走到了今天。父親八年前中風，母親五年前摔傷，他們依然天天拖著病體干這干那，為這個家操勞。一路走來，他們非常不容易……”說著就給父母鞠躬，新娘也抬手揉眼。

馮衛國這才注意到，劉雨田兩口子都坐在輪椅上，頭發都花白了。

一個年輕孩兒突然高聲罵了一嗓，其他人就要往上沖，馮衛國一下伸出手，擋住了躍躍欲試的自己人。

劉雨田兩口子聞聲一起看過來，立刻認出了馮衛國他們。坐在輪椅上的兩人慌亂地揮舞著手喊著叫著把管事的老總、司儀、家人叫到身邊，低聲飛快地說著什么。

然后老總和司儀領著新郎新娘穿過滿院的客人走了過來，到了馮衛國他們身前先鞠了躬，還要跪。

馮衛國急忙伸手攔住，說：“算了算了。這事過去了……上一輩的事跟你們無關！”

在滿院人的意外中，馮衛國朝自己的人揮了下手：“走吧！”

從慌亂中反應過來的老總、司儀一起上前，挽留馮家人留下來。新郎也上前道：“叔，留下吃飯吧！”

馮衛國帶領百十人朝劉家花堂方向鞠了個躬，道：“對不起，打攪了！”扭身走出了劉家的院子。

其時，喜慶的嗩吶曲《百鳥朝鳳》正到高潮時，百鳥合唱，鸞鳳和鳴。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