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
老石匠狗剩坐在輪椅上,被老婆推到了向陽的墻根下。旁邊曬暖的老王頭兒說:“好賴有個老婆都比光棍兒強啊!”狗剩咧了咧嘴,沒說話。泛青的楊樹上,兩只鳥兒正在三月的陽光下唱歌。
狗剩從小重度小兒麻痹,雙腿癱瘓。一塊木板,下面安了四個輪子,狗剩坐在木板上,手里拿兩個廢泥抹子(泥匠用的工具),兩手撐地使木板滑行。就這樣劃著“船”,狗剩也讀了兩年書。狗剩娘常嘆息:“長大了你咋活呀?”狗剩不吭聲,就拿著樹枝在地上畫字。
村子靠著大石崗,很多人都干石頭活兒——起石頭,拉石頭,也有做石匠的。鄰居就是石匠,狗剩有空就去看,竟然也做起了石匠。雖然腿不能動,但狗剩的胳膊卻比一般人強壯得多。
狗剩三十多歲那年終于找了一個小他十幾歲的智障女人。女人有力氣,每天拉著架子車,把他送到石坑里,中午送飯,晚上再拉回來。
狗剩獨自坐在石坑里,每天叮叮當當。這個石坑出的石頭是起層的,撬起來就是石板。石坑的承包人隔一段撬下一些,擺在坑底,狗剩就用錘和鑿子把它們鍛成長方條。
普通人家蓋房時,先挖地基,下面砌石頭;出地面后,再墊一層長石條,一來結實,二來平整。當時,石條的價錢是一尺一塊錢,最長的石條也不過六七尺。坑主拿大頭兒,狗剩拿小頭兒。就這樣,收入也比一般人家強,養著他和女人以及三個孩子。
石坑距離村子不遠,從坑邊過,能聽到叮叮當當聲,一探頭就看到狗剩一個人坐在那里。有時暴雨來了,狗剩就打開一把黑雨傘,雨傘只遮著頭,身上沒有干處。去買石條的人,看著他汗水和石塵沾得一臉一身,像帶了個殼,會忍不住嘆息。心細的人還會帶些吃的給狗剩。他女人沒時間概念,送飯常常沒個早晚。
后來蓋房不用石頭砌地基了,都用鋼筋水泥打圈梁,條石沒有銷路了。幾十里外的一座山上設立了公墓,狗剩又去那里刻碑。狗剩的字寫得還不賴,刻得也好,公墓管理者就長期用他了。山坡上,稀稀疏疏有幾棵松柏,那里就是狗剩的“廠房”所在了。
狗剩就在附近村子里借住下來。有人說,借住那一家,男人死了,女人帶著兩個男孩過日子。狗剩吃飯的問題也在那兒解決。早上,女人把他推上山,中午女人給他送飯。
石匠不能回家。隔一段,兒子去看狗剩一次,取回來一些錢。有一次是夏天,看見他爹在那兒刻碑,女人在后面打扇,兒子當即就黑了臉。
漸漸地,關于狗剩的傳聞也多起來。有人說:“狗剩發財了,一天能掙不少錢呢!”有人說:“狗剩把錢分成兩份,一大份給那女人,一小份給兒子。”也有人咂咂嘴:“誰不想有個知冷知熱的女人做伴兒?要是我,也會這樣。”
狗剩漸漸地老了,干不動力氣活兒了。而且有了電腦刻碑、電動刻筆后,他的生意也越來越少了。也有人說,是那家的兒子把他趕回來了。反正,六十多歲的狗剩回來了。回來了的狗剩不招兒子們待見,但智障老婆依舊做飯、推輪椅,侍候他吃喝拉撒。
老王頭兒問狗剩:“到底和那個女人有沒有事兒?”狗剩不吭聲。老王頭兒繼續說:“你有手藝,會掙錢,脾氣也不賴,是應該招女人待見的。”
狗剩閉上了眼,陽光照過來,眼前紅紅的一片。胳膊擱在輪椅上,手指卻在動,他似乎又沉到了刻字的歲月里……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