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成功秘訣

高紅亮

正上著班，老王就接了電話，電話那頭兒說：“你爹又跑了。”

老王也算一表人才，可一直沒結婚。那時老王和我們一個車間，還當著主任，管著十來號人，是他人生最輝煌的時候。他爹除了腦子有毛病外，吃啥啥香身體倍兒棒，動不動就追著街上的大人孩子跑，跑一段就站住，立在那里呵呵地傻笑。老王就把他爹鎖在屋里，讓他媽看著。他媽看不住，他爹經常把門啊窗的撬開，像孩子放學似的跑到街上，代替交警指揮交通，或者拎個錄放機在街上放歌。便有人給他打電話：“你爹又跑啦！”

老王沒辦法，就放下工作找爹。有好幾回是民警送回來的，很嚴肅地對他說：“你今后一定要看好，真出了事兒怎么辦？”老王雞啄米似的點頭：“是是，我一定看好，謝謝警察同志。”之后他還送錦旗過去，上面鑲八個金黃大字：為民辦事，為我找爹。警察看看說：“你還是拿回去吧，把你爹看好就行了。”老王便悻悻然回家，眼睛愣愣地盯著他爹一會兒，說：“你能安生幾天不？”

他爹也想安生，可是做不到，病拿的。也不是沒去過醫院，可看完了回來，還是輕一陣重一陣的，折騰了幾回之后老王就放棄了。他家里沒別人，母親讓他爹折騰得全身是病，老王掙的那點兒錢，全給了藥店和醫院。有時老王跟我們說：“我掙錢再多，也填不滿啊！何況我還掙不到什么錢，唉。”我們就勸他：“想開點兒，總有見到彩虹的時候，歌兒都那么唱。”老王一擺手：“你們信嗎？反正我不信。”

平時也就是我們幾個同學常聚。一個炒了十幾年股的大齊，把自己的房子和老婆全炒沒了；一個開五金店的我，單位黃了之后過得不咸不淡；一個年薪百萬的老趙。老趙混得最好，我們常用甜言蜜語賄賂他，好讓他拿好酒好煙外加買單。酒桌上他經常給我們灌雞湯：“人就得拼，不拼怎么贏？要持續不斷地學習，你才能成為王者。要專一，一件事重復一萬小時你就是專家。”我們都像看珠穆朗瑪峰似的仰望著他，說：“深刻，太深刻了，老趙你是最成功的。”大齊補一句：“不對，是最牛逼的。”老王便請教他：“你看我現在做什么好呢？”老趙說：“你可以先做個小買賣。一步一個腳印走下去，一定能成功。”老王說：“那你借我點兒錢吧，三五萬就成。”老趙說：“親兄弟明算賬。”老王說：“回頭我想想。”喝完酒，就沒有再“回頭”。

其實老王不是沒努力過。單位黃了之后他自己開過機械加工廠，干了兩三年，掙了點兒錢，全貼給父母了。后來給別人打工，四十多的人了，每天干十幾個小時，完了晚上老板還開會，跟傳銷似的喊口號。老王雇了一個保姆，自己驢似的拉磨，掙的錢看著不少，一算賬，除了保姆的，就剩不下多少錢了。老王干脆辭了工作，當起了夜班保安。

那天老王打電話，說他媽沒了。我們都過去幫忙。老王前后招呼著，他爹坐在客廳里，肥頭大耳，滿臉帶笑，跟彌勒佛似的。我記賬，大齊收錢，賬桌上放了一盒蘇煙。他爹坐在那里，趁人不備，就抽出一支煙點上，很享受地看著滿屋的人走來走去。大齊指著他老伴兒的相片問：“那個人是誰呀？”老王他爹全神貫注地盯一會兒相片，說：“那不是他二嬸嗎？”一會兒，猛然醒悟的樣子：“不對，是我二嫂子。”大齊說：“看來老王說的是真的。”見有人上禮，老王他爹看著我們記賬數錢，就幸福地笑笑：“今天的人真不賴，還帶錢來了，都是好人。”事兒忙完了，老王請我們吃飯。大齊說：“王哥你真不容易。我們不常來，真想不到家里是這樣的。”老王嘆口氣：“多少年了，有什么辦法。我媽的病，全是因為我爹得的。”我說：“老人雖然沒了，你也算是可以喘口氣了。”老王嘴角抖動了幾下，抽泣起來：“沒了老媽，家里再也沒有人給我幫忙了。”

過了一陣子，老王跟我說：“借我兩千塊錢吧，我想做個小買賣，做鹵豬蹄兒。”接著便跟我講材料成本售價什么的。我說：“你應該找老趙。”老王說：“他這人不地道，吃喝行，借錢，賊精賊精的。”我說：“行，你去干吧。”我知道老王的心思，想趁著自己還能蹦跶，再干點兒事。他人實在，用料也好，第一鍋做了二十個，香味兒傳得老遠。他爹聞見了，偷吃了一半，吃完了兩天沒吃飯。老王看著他爹，干生氣，沒轍，加上他賣得有點兒貴，干了沒一個月就不干了。后來，老王還試著攤煎餅、烤串、炒小龍蝦，一邊干活兒一邊看著他爹。他爹吧，越老吃的本領越大，老王掙的那點兒錢有時還不夠他爹吃呢。老趙便又開始開導他：“要做就做大做強，不然不會成功的。”老王說：“誰不想成功呢？可我得看著我爹不是？”

最讓人高興的事，便是最近老王結婚了。女人原先跟老王是鄰居。那女人我們見過，比老王小七八歲的樣子，老王年輕時追過人家，發誓此生非她不娶。可那時甭說老王，就是英國王子來了，這女人也看不上。原因很簡單：漂亮，她爹還是個什么高干。如今時隔多年，在離了六次婚成為蹚過男人河的女人后，她終于“從良”跟了老王。說是沒見過老王這么孝順的，跟著個孝順的人過日子，踏實。我們都為老王高興。酒桌上，大家對老王說：“你算是鐵樹開花了。”我說：“這回老王終于成功了。”老趙想了想，說：“最成功的是他爹，養了個孝順兒子。”老王打開一大罐啤酒，開得猛了些，啤酒沫飛了老王一臉。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