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約會

碎碎

天地之間一片風雨飄搖。已經持續了兩天的雨，此時依然下得很急也很大。古人所說的“暴雨不終日”，看來未必。

但是今天是個好日子。對林辰來說，7月20日，每一個數字都那么好，他簡直有擁抱一切的沖動。

今天是林辰到鄭州杏林醫院上班的第一天。嚴格說來，是三個月試用期的第一天。醫院位于這座城市新區的中心位置，設施先進，氛圍很好。能穿上白大褂成為這里的一員，他覺得世間的一切美好正在向他緩緩打開。

還有一個“好”，是今晚他將要和一個漂亮的姑娘共進晚餐。這個姑娘是親戚介紹認識的，之前他們已微信聊過半個月。三天前，兩人一起在公園匆匆見過一面。今天的見面，更加正式，也是兩人關系可能更進一步的前奏，他很期待。

下班從單位走出來時是6點半。正常情況，坐地鐵5號線趕到兩人相約的虹美酒店應該是7點10分，距離他們約會的7點半，時間寬裕。

從醫院到地鐵站有步行5分鐘的路程。路面積水遠比林辰想象的深，路人們都在蹚著及膝深的水艱難緩慢地前行。他出門前套上的鞋套完全沒用。“今天真是個約會的好日子，是要考驗我能不能風雨無阻嗎？”林辰想起“尾生抱柱”的故事，自嘲地笑了一下。

褲子是緊身的，很難卷到膝蓋以上，只能聽任褲腿被積水打濕，鞋子里灌滿了水。“走到地鐵站，坐上地鐵就好了。”林辰想，有地鐵的城市真好。

地鐵站臺上也有積水，一片狼藉，空氣中飄蕩著黏膩的雨腥氣，每個人都濕答答的。人很多，地鐵來了，林辰身手敏捷地擠了上去。

一共是9站路。走到第1站時，車廂里進水，濁流遍地，水擁圍在腳踝處，很涼。“能洗腳的地鐵，倒是新奇的體驗呢！”林辰苦中作樂地想，他一會兒可要講給那個姑娘聽聽。

水在上漲，漲到膝蓋了還在往上漲，浩浩蕩蕩。車廂里一片喧囂與騷動。很快水漲到齊腰深，像是魔鬼的手在不依不饒地指揮這一切。背包的人都把包舉起來，有人舉著手機錢包，整個車廂的人都舉起雙臂，那樣子不知是滑稽還是荒誕。地鐵停下來了，但是顯然，不到站點，地鐵門沒有開，地鐵外隧道里的水急速奔涌，水位不斷升高。

車廂里的水還在上漲，快漲到脖子處了，猶如無形的蛇爬滿全身。大家都站立在座位上。老人的咳嗽聲、女人的驚叫聲、孩子的哭聲，更加劇了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感——不只是心理意義上的窒息，也是生理意義上的窒息。車廂里門窗密閉，空氣不通，氧氣越來越稀薄，有人已經站立不穩。有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一直被他媽媽緊緊地抱在胸前，不知她還能支撐多久，胳膊都要斷了吧？她身邊有兩位男士主動和她換著抱。

有人打110，有人打消防電話，有人不停地給家人發微信語音。有個孩子不停地大聲哭鬧，說：“媽媽，我要下車！”林辰想告訴孩子，此時最明智的選擇是閉嘴，等待救援，哭鬧只會白白地消耗能量，但是，這個可能超出了孩子的理解力。他無力安撫。

當有個中年女人抽泣著給家人報她的銀行卡密碼，安排身后事的時候，很多人都哭起來。死神來得那么猝不及防。剛剛，他們擠進地鐵時可是像擠進諾亞方舟一樣慶幸的，誰承想……林辰感受著脖頸處晃動的水的寒意，掙扎著給那個姑娘發微信說：“我已困在地鐵上了，不一定能趕到酒店。”他想，如果不是這場雨，他會和女孩兒約會，他們也許會結婚會生下一個可愛的寶寶，但是現在，地鐵里的水很快沒頂，他很可能很快就會死在這列地鐵上，那個姑娘會和一個什么樣的人結婚呢？

憋悶，窒息，沁骨的涼。騷動過后是死一般的寂靜，那是巨大的瀕死的絕望。比水災更可怕的是呼吸困難。有人暈厥，有人嘔吐。想不到要以這樣的方式與幾百名陌生人生死與共，林辰感覺自己每一根汗毛都倒豎起來。

消防隊趕到，砸碎了地鐵車廂的玻璃。一車人得救了。也許是已與死神約會過，也許是沒有余力，人們沒有擁擠。有人喊：“讓暈倒的人先走。”男人們說：“讓女人先走。”十幾個暈倒的人被抬了出來。

有好幾個微信消息過來，可能是家人也可能是那個姑娘催問他還能不能趕到，林辰都沒有接。顧不上接。暈倒的都是女性，他用僅存的力氣跟救援人員說：“我是醫生，讓我來試試給她們做心肺復蘇。”

林辰跪在站臺上的昏迷者身邊，雙臂伸直，通過雙臂和手掌，將壓力傳達給對方的心臟和血管，心里默念保證按壓深度和頻率；胸部按壓30次后，開始人工呼吸。林辰從沒感覺過自己的角色有這么重要，他在和死神拔河。年輕女人的眼睛睜開了，林辰剎那間熱淚盈眶。

12位暈過去的女性，都被林辰成功地救治過來。只有一個孕婦，她的眼皮太沉了，始終沒能再睜開。

林辰米色長褲的褲腿上，有一大塊污漬，那么耀眼。人生就像盲盒，你永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林辰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兩句詩：“長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那個姑娘能原諒他的爽約嗎？他不知道。但是這條在站臺上長久跪過的褲子，值得永久保存。

后記：三天后，林辰跪在地鐵站臺上為12位暈倒的乘客做心肺復蘇的照片在網上傳開，并被記者報道。杏林醫院決定，提前結束林辰的試用期，馬上錄用他為醫院正式工作人員。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