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四川·裘山山

如果說日喀則是海拔最高的邊防軍分區,那么八醫院就是當時全軍海拔最高的醫院了。當年部隊進駐日喀則,醫院就是幾頂帳篷,后來修了土坯房。門診部、住院部、辦公區以及醫護人員的宿舍,全是土坯房,黃黃的一片,與四周光禿禿的山渾然一體。一直到上世紀90年代末,醫院才搬進水泥樓房。
我曾有幸兩次去八醫院采訪,兩次都住在土坯房里。第一次去的時候,我住的那個土坯房是里外兩間,外面那間堆滿了汽油桶。我整夜在汽油的熏陶下入睡,夢境因此而氣味濃郁。土坯房很矮,關窗時我發現窗戶壞了,關不上,心里多少還是有些發怵。在那個房子里,我住了5天,采訪了十幾個女軍人。
十多年后,我認識了一個在日喀則長大的孩子。她3歲進藏,隨父親輾轉數地,少女時代就在八醫院度過,如今已是女少校了。我問女少校:“記憶里的八醫院什么樣?”她說:“一排排的土坯房和高大的楊樹林。”我說:“我也是這樣的,對這兩點記憶尤甚。一想到八醫院,就是三個色調:天湛藍,樹碧綠,房子焦黃。”
我們說的那些樹,是楊樹,就在八醫院住院部的旁邊。我對樹總是敏感,在采訪中特意詢問它們的來歷,于是得知,這些樹就是最早建設八醫院的軍人們種下的。幾十年的歲月,已讓它們成長為高大筆直的樹漢子,粗壯、健美。雖然是冬季,也并沒有呈現出被寒風肅殺的凄涼景象。白亮的樹干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依舊朝氣蓬勃。我非常喜歡它們,采訪的空隙,總是在里面徜徉,呼吸著它們的清香。
在西藏,樹林被稱之為林卡。這片林卡,是四十多年前第18軍的戰士們栽下的。如今樹已成林,栽樹人卻沒有享受到它們的陰涼。一位老18軍女戰士、如今已經退休的女軍醫對我講述了這片林卡的來歷。“醫院剛搬來時,這里蒿草遍地,亂石成堆,野狗竄沒。我們顧不上這些,搭上帳篷就開始接收病號了。我記得有一次上夜班,剛走出帳篷,一只野狐貍從我腳下竄過,嚇得我把馬燈都扔了。后來工作走上正軌,我們年輕人就開始憧憬未來。那時我們也談戀愛,但連個說悄悄話的地方都找不到,每個帳篷住七八個人,外面又是一片荒涼。我們就開始栽樹了。刨開亂石,填進泥土,小心地種下樹苗。在西藏栽樹是很不容易的,沒有自來水,澆樹的水全靠我們到雅魯藏布江去挑。可澆下一桶水,哧溜一聲就讓干涸的亂石灘吸干了。我們的肩膀磨出了老繭,腰也挑彎了。第一年栽下的樹苗只活了三分之一。但我們沒有氣餒,第二年又栽。我們想,要讓這樹林和我們的青春同步。一年又一年,這些樹終于活下來了。西藏的樹一旦成活,生命力是很強的,它們迅速地成長為一片樹林。不過,等這片樹成為林卡時,我的青春也早已過去。但每當我看到年輕人在里面開心地唱歌跳舞時,心里就感到極大的安慰。不管怎么說,這林卡伴隨了我的青春,還將伴隨許許多多軍人的青春。后來,領導宣布我離休時,問我還有什么要求?我想了半天,說:‘歡送會能不能在林卡里開?’領導同意了。散會后,我一個人穿著大衣走進了林卡,忽然覺得天地間一下安靜了,只留下我和那些美麗的白楊樹。我想,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會忘掉它們了。”
那次對女軍人的采訪,讓我深受教育:即對自己的生活知足。能夠住在氧氣充足的地方,能夠每天看到兒女,是那些女人們最渴望的事情。對于這種幸福,我卻渾然不覺。所以無論條件怎樣艱苦,我都沒停止采訪。在最最難熬的日子里,我總是對自己說,別忘了你也是軍人……
那次去八醫院,是原西藏軍區創作室的冉啟培陪我去的。我自己住在醫院里,他去了日喀則軍分區,他在那邊也有采訪任務。小冉走時,給我介紹了一個護士,叫高靜。我提出當晚跟高靜一起值夜班,院里同意了。老實說,那個時候我還沒想好寫什么,只是有個大概的想法,想寫西藏軍人,男女都寫,所以想體驗一下女軍人的生活。
就在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奇事。
由于我經常進藏,并且經常在西藏部隊采訪,我的一位女友就委托了我一件事,她托我到西藏后打聽一個人。這個人是她少女時代暗戀過的男同學,他大學畢業后參軍到了部隊,然后到了西藏。這些年他們失去了聯系。她很希望我能幫她打聽到他的下落。可是除了他的名字、職業(軍醫),她再沒提供別的信息了。
我當時想,怎么可能找到呢?西藏那么大,軍人那么多,軍醫也那么多,我跑的地方卻是有限的。所以答應歸答應,我并沒采取什么行動。這回從拉薩到山南,從山南到米林,又從米林返拉薩,再從拉薩到日喀則,一路走來,一點兒與之相關的信息我也沒碰到。
那天晚上9點,我跟著外科護士高靜去上夜班。她忙碌,我跟著看,抽空和她聊天。到了夜里,她剛閑下來,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高靜職業性地跳起來沖出門外,很快就沒了人影。我也跟了出去,看見醫護人員簇擁著一副擔架進了急救室。過了一會兒高靜跑回來對我說:“重傷員,要輸血,我得去叫護士長。”我說:“我和你一起去。”我們倆拿上手電筒就往外跑。
天很黑,我和高靜互相拉扯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出醫院。路上高靜告訴我,送來的是個小戰士,施工時開挖土機,挖土機翻了。小戰士想保機器沒有跳下來,結果被壓在了機器下面。晚上6點受傷后,一直昏迷到現在。我問:“為什么現在才送來?”高靜說:“部隊離這兒太遠了,一百多公里的路,路況差,天黑還不能開快。”
護士長是個藏族人,家就在醫院外面的一所藏民院子里。高靜沖著院子叫護士長,最先回應她的是狗吠,接著燈亮了。高靜說:“走吧,我們回去吧。”我說:“你不等護士長出來?”她說:“不用等,她會馬上來的,她已經習慣了,經常被我們半夜叫醒。”果然,我們剛回到科里,護士長卓瑪就來了。卓瑪一來就上了等在那里的救護車,到附近的采血點采血去了。高靜告訴我,他們醫院每次輸血時都是現去采集,因為沒有好的貯存設備。醫院為此在當地建立了一個比較固定的獻血人群,以備急用。
回到病房,高靜開始填寫那個戰士的住院資料。小戰士才19歲。我問她:“誰送傷員來的?”高靜說:“肯定是軍醫。”軍醫這個詞觸動了我,我說:“這軍醫叫什么名字啊?”高靜說:“不知道。他們吃飯去了。”我暗想,不會那么巧吧?但既然遇見一個軍醫,總得問問,也許同一個行當的,容易了解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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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長時間,也沒見人上護士辦公室來。我惦記著那個受傷的小戰士。高靜說:“你可以上手術室去看看他。”我就上去了。手術室黑著燈,顯然手術已經完成了。可傷員送到哪兒去了呢?我想找個人問一下,卻四下無人。我一間一間病房找,終于在走廊盡頭,發現一個亮著燈的房間。我走過去,一個護士正好出來,我問:“今晚送來的那個受傷的小戰士呢?”護士說:“就在這兒。”我進去,見小戰士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輸血的、輸氧的、導尿的。讓人看著心痛。床邊還趴著一個人,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
我問護士:“脫離危險了嗎?”護士說:“眼下生命危險倒是沒有了,但很慘。”我說:“怎么,殘疾了嗎?”她說:“是的。”他才19歲啊,就在突然之間改變了一生的命運。他還能遭遇愛情嗎?他的父母還有別的孩子嗎?他醒來之后,發現這一切時,會是怎樣的心境呢?我非常難過,心里堵得慌,不知說什么好。
這時,一個老兵走進來。我問他:“你們是哪個部隊的?”老兵回答了我。我隨口問:“你們那兒有沒有一個叫某某的軍醫?”老兵朝著床邊那個人努努嘴說:“他就是啊。”
“他就是?”我就像小說里寫的那樣,瞠目結舌,吃驚地張大了嘴。老兵說:“對呀,他去年調到我們衛生隊的。”
我真是萬分驚訝,驚訝得有些心跳加速。這樣巧合的事,是需要天意的。我毫不掩飾我的驚喜,我說:“太巧了,我就是想找他呢!”
老兵有些疑惑地看著我,我連忙主動介紹說:“我的一個好朋友和你們軍醫是同學,很多年沒聯系了,托我打聽他,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老兵釋然了,但并不和我一起驚喜,也許他覺得這很平常。他說:“那好吧,等會兒他醒了我就告訴他。”
“等他醒了?”意思是我現在還不能叫醒他?我不解。老兵說:“他太累了,剛才吃面的時候吃著吃著就睡著了,面都沒吃完。讓他再睡會兒吧。”
我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和大概事由,還有那位女友現在的單位和電話,就離開了。我一再囑咐老兵,他一醒來就告訴我,我要和他說個重要的事情。
回到病房已經是凌晨2點了,我困得不行,連打兩個哈欠,眼淚也出來了。高靜在看書,好像很習慣夜班了。她說:“你去睡會兒吧。”我說:“好,我去睡會兒。如果軍醫來了你就叫我。”高靜說:“好的。”我去了值班室的小屋,腳上暖著高靜給我灌的熱水輸液瓶,很快進入了夢鄉。一覺醒來時,走廊一陣嘈雜。我拉開燈看表,7點了,不明白高靜何以沒有叫我。我連忙爬起來穿好衣服走出去,高靜還坐在那里看書,好像我的離開只是一瞬間。她抬起頭看見我說:“怎么起來了?我還想讓你多睡會兒呢。”我說:“那個軍醫呢?他還在睡?”高靜說:“不知道,一直沒來過。”我覺得不對勁兒,咚咚咚地跑上樓去。
跑到那間特護室,看見受傷的小戰士仍插著各種管子躺在那兒。但在他身邊的已不是軍醫了,而是那個老兵。我連忙問:“軍醫呢?”老兵說:“走了,4點走的。”我大吃一驚:“怎么走了呢?他不知道我要找他嗎?”老兵說:“知道,我告訴他了。我把你的紙條給他了。”我很失望,怎么會這樣?早知如此我就不睡覺了。
老兵從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張紙條,說:“喏,這是他留給你的。”
我連忙接過,打開看,上面是龍飛鳳舞的一行字:“對不起作家,來不及和你見面了,我必須8點以前趕回部隊,家里沒其他醫生了。謝謝你,我會和她聯系的,也請你把我的電話和地址轉給她。”后面就是他的電話和地址。
我就這樣錯過了一次精彩的邂逅。我放好紙條,走過去看小戰士,看這個19歲就遭遇了重大挫折的孩子,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不知是不是麻藥的作用,此刻他的臉上毫無痛苦的表情,安詳,平和,充滿稚氣。我心里默默為他祈禱著,好半天才難過地離開了病房。
太陽升起來了,天地通明。我走出醫院,到街上的郵局給遠在北京的女友發了一張明信片。簡單地告訴她我昨夜的遭遇,最后我說:“我是因為你才遭遇這個夜晚的,但這個夜晚對我來說,其重要性已經超過你了。”
我想她不會明白的。就像沒來過西藏的人,總也無法想象風雪高原有怎樣的風雪。我把一張小小的明信片寫滿了,然后意猶未盡地丟進了郵箱。丟進去后我才想起,我忘了寫上那位軍醫的地址和電話。
很久之后,我的女友告訴我,軍醫給她打了電話。其實我已經不關心后面的事情了。我對他們的關注,到那天晚上為止。
在西藏,總有奇跡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