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春 李鳴宇
一、短視頻的類型與版權保護特點
近年來,短視頻行業發展迅速,成為互聯網文化消費的熱點。短視頻的內容種類十分豐富,其中相當一部分涉及到對于其他視頻作品內容的再現、利用而二次創作,其版權侵權和保護問題,也引起了廣泛的重視和討論,司法實踐中也出現了相應的訴訟和案例。
根據目前的產業現狀,涉及版權爭議的短視頻類型可以進一步分為預告片類、影評類、盤點類、片段類、解說類、混剪類,而如果根據對在先視頻作品利用程度和目的的標準來區分,可以進一步分為:切條搬運類、速看類、評論批評類、二創混剪類、惡搞戲仿類、其他類。不同類別的短視頻在版權侵權認定和保護上的分析,存在不同的可能性。一般來說,原樣搬運類的短視頻,構成版權侵權的情況比較明顯,但是對于視頻進行了加工、剪輯、評論以及其他二次創作行為的,就有可能因為構成合理使用而不認定為侵權。
對于短視頻利用在先作品進行再次創作過程中可能構成合理使用的問題,不僅有學理上的討論,也出現了司法判決上的認定。目前,美國法院針對短視頻中具有批評、評論屬性的“反應視頻”(reaction movie)等類型的短視頻,做出了構成合理使用的認定,認為不構成對于在先作品的侵權。
反應視頻的制作過程有可能對于原視頻構成版權侵權。首先,反應視頻在引用原視頻時,會完整展現原視頻的全部或者部分畫面。其次,反應視頻會涉及到對原視頻的剪輯,通過快進、跳過、暫停等操作選擇性呈現原視頻,有的甚至會改變原視頻各個片段的播放順序。此外,很多反應視頻會對原視頻內容進行深度評價、解讀,包括犀利的批評,很容易造成原視頻制作者的不滿,引發爭議,甚至被主張構成侵害名譽權等。但是,另一方面,反應視頻等以評論、批評為目的創作的短視頻,并非對于原視頻畫面的簡單再現,存在構成合理使用的可能性。
二、美國法院認定為合理使用的兩個短視頻版權判決
美國互聯網平臺也擁有欣欣向榮的原創視頻環境,已經出現了“Hosseinzadeh”案及“EqualThree”案來探討反應視頻是否屬于合理使用的情形。美國法院在判斷時,從使用行為的目的與性質、被使用作品的性質、被使用部分比例和數量——使用的必要性、以及市場替代效果四個方面展開。法院分別評價每個方面對哪一方有利,最后根據每個方面的結果綜合作出是否屬于合理適用情形的判斷。
1.Matt Hosseinzadeh v. Ethan Klein and Hila Klein案
原告Hosseinzadeh是案涉原視頻的制作人。Hosseinzadeh將此時長5分鐘的視頻以“Bold Guy”為標題發布在YouTube上,并獲得了大量的播放量。被告Ethan Klein 和 Hila Klein是YouTube上以制作反應視頻為主要特色的博主,他們在自己的YouTube頻道上傳了一段關于“ Bold Guy”視頻的反應視頻。該反應視頻一共14分鐘,將“Bold Guy”的原畫面進行剪輯,插入自己的評論和批評,總共使用到“Bold Guy”的畫面加起來是3分鐘左右,其余的畫面則是對該視頻進行評論。該反應視頻發布后,原告向YouTube官方發送了刪除該反應視頻的請求。YouTube刪除了反映視頻后,向被告發送了刪除通知。被告隨后回應了通知,認為他們的視頻不具有營利性,屬于合理使用的情形。隨后原告提起訴訟,認為被告方侵害其作品著作權,并請求損害賠償。被告隨后發布了另外一個討論這個訴訟案件的視頻。原告觀看后認為該討論視頻中存在虛假陳述的情形,認為被告該討論視頻存在誹謗的情形,故又增加了基于誹謗的賠償請求。
美國紐約南部地區法院受理這個案件后,將案件的爭論焦點之一歸納為:被告使用原告創作的視頻的行為是否屬于合理使用。
法院最終認為被告的使用行為屬于合理使用。這一結論是基于美國著作權法上的合理使用四步分析法得出的。首先,關于使用行為的目的和性質,被告的使用行為是“評論或批評”的目的,該結論有利于被告。其次,關于被使用的作品具有獨創性,原告依法享有著作權,該結論有利于原告。再次,被使用部分的數量和比例,法院認為被告通過呈現原作畫面進行評價是“顯然有必要的”,是“實現其自身獨創性的合理的引用”,但是法院也承認在創作的過程中,使用了大量的原作的畫面。所以這一因素的結論是中性的,不利于任何一方。最后,關于市場替代效果,法院認為,被告引用原告視頻時,經過了剪輯,將原畫面轉化成了評論的素材。這使被告的反應視頻相對于原視頻并不具有可替代性,故該結論有利于被告。綜上所述,法院認為總體上被告的使用行為屬于合理使用情形,并因此駁回了原告關于侵害著作權的訴訟請求。同時,因為討論訴訟的視頻在主觀上是善意的,所以也駁回了原告關于誹謗請求賠償的訴訟請求。
2.Equals Three, LLC v. Jukin Media案
原告Jukin Media及反訴被告是一個短視頻集體版權管理組織,它收集網民的原創視頻(多為不到1分鐘的搞笑小視頻),獲取原作者授權,并通過授權其他創作者使用或在自己的網站上展示并通過廣告來獲利。被告及反訴原告Equals Three是一家視頻創作公司,其制作的視頻主要為5分鐘長短的幽默反應視頻。一般其作品包括播放原視頻和主持人進行原創解說兩種畫面,通常每個視頻會分別對三段搞笑視頻片段進行多次的播放并解說,且每次播放會進行加工(慢放、快放、聲音處理等以達到搞笑的目的)。原告認為被告在選取原視頻片段時,有針對性且大量地使用原告公司收集的作品,在請求被告支付使用著作權的費用無果后,對其提起訴訟。被起訴后,被告認為原告并非其引用視頻的著作權人且無明確授權的證據,其使用行為屬于合理使用。但是被告的視頻因被訴而下架,失去了相關的廣告收益和可能獲得的播放量,故被告向原告提起反訴。
美國加州中央區法院受理該案件后也將案件爭論的焦點歸納為被告的使用行為是否構成合理使用。
該法院也將被告的使用行為認定為合理使用,但分析過程和前述案例稍有不同。區別Hosseinzad案中直接使用四要素進行判斷,本案中法院先申明了“轉換性”的重要價值。法院認為:四要素不能被孤立地對待,而必須依據著作權保護的目的進行探討與衡量。合理使用的核心是轉換性——因為著作權保護的更深遠的目標是促進科學和藝術的發展。此時在衡量第一個因素——使用行為的目的時,雖然創作的反應視頻用于營利,但是使用行為用于創作的程度更大。這一結論有利于被告方。其次,關于被使用作品的著作權問題,雖然原告未能舉證證明著作權歸原告方或者有明確的授權,但可以肯定案涉所有的原視頻都是原告方在被告方使用前就發布在各平臺上的。所以法院將這些作品認定為原告匯編而來的創意作品,具有一定的著作權保護的意義。所以此項結論是有利于原告方的。值得一提的是,法院這時補充了一句:“當新作品存在高度的轉換性時,原作品的創作程度并不是一個特別重要的考慮要素。”再次,關于使用的比例和數量。法院認為,被告創作的視頻中,雖然整段引用原視頻,但是被告具有獨創性的解說評論是立足于原視頻的,并且被告還會對原視頻再次加工后進行呈現,所以不能認定為過度引用,故此項結論有利于被告。最后,在市場替代效果分析上,原告方認為,被告整篇引用其視頻,且針對其近期作品大量引用的行為有可替代性。而被告則辯稱,其視頻還對原告的視頻起到了宣傳的作用。但由于雙方都無法舉證證明自身的觀點,最終法院認為此項為中性的,不利于任何一方。綜上所述,法院認為構成合理使用,駁回了原告的訴訟請求。
3.小結
在短視頻版權侵權的合理使用分析中,四個因素之間的邏輯關系分明但需要綜合權衡。其中,短視頻對于原視頻的轉換性使用,通常會構成判斷的核心要素。市場替代性分析同樣重要,但是可替代性的判斷也并非完全獨立,需要衡量轉換性背后的創作價值與可替代性背后的商業價值來綜合評價——這也是在第一個因素判斷中,衡量創作行為和營利行為的原因。
總的來說,合理使用的實質標準主要存在兩個重點角度:轉換性及使用的必要性、是否有可替代性。從這兩個角度入手,我國廣泛流行的一些長篇鋪排再現原視頻的短視頻很可能較難構成合理使用制度的,飽含作者智慧結晶的創作性的短視頻有可能落入合理使用,需要再行判斷可替代性與轉換性之間的關系。同樣的,在創作短視頻時,也可以努力從這兩個角度更加符合合理使用的特征。也就是說,包括反應視頻在內的二次創作短視頻,應當存在合理使用的空間。
三、美國判決對我國的啟發
在我國的短視頻行業中,包括反應視頻在內的具有創作屬性的短視頻,部分是個人娛樂性使用,但是也有大量具有營利性的特點。原創視頻的營利方式有三種,一是通過原創視頻平臺的激勵計劃獲取獎勵,如bilibili平臺加入激勵計劃后,bilibili平臺會按照播放量給予代幣獎勵,這種獎勵可以提現。另外一種營利方式則為間接途徑,視頻的廣泛流傳帶來大量流量,高流量的賬戶更吸引廣告商,通過廣告業務變現。短視頻本身也是一種營銷手段,通過短視頻向大家推廣長視頻也是一種常見的推廣方式。我國《著作權法》明確列舉了12種合理使用的情形,該規定是封閉式的。部分以點評分析為主的短視頻可能落入“介紹、評論”一類中,但此種合理使用也要求“適當引用”。
合理使用制度的存在即為了限制著作權以促進創作,平衡著作權人、作品使用者以及社會公眾的利益。二次創作短視頻的涌現反映著背后存在社會需求。短視頻中也存在一批高質量且被社會公眾喜聞樂見的高質量作品。因此,不應將短視頻一概而論地不適用合理使用。應當進一步區分出二次創作短視頻本身的價值、著作權所保護的價值、合理使用限制著作權的價值所在并予以衡量,為二次創作的短視頻留出合理使用的空間。
借鑒美國法院對于反應視頻合理使用的討論,可以將判斷短視頻的合理使用標準聚焦于三個方面,即轉換性、使用的必要性以及市場可替代性。從短視頻二次創作制作的角度,應該從增強轉換性、盡量精簡使用、削減可替代性三個方面來降低侵權風險。
首先,增強短視頻的轉換性價值。高質量的二次創作短視頻不應只是單純的畫面拼合。無論觀眾的關注點在哪里,都應當具備與原作品不同的獨創性內容。具體的方式可以通過給出獨到的評價或批評、表達自身感慨或情緒、添加原視頻之外的內容等等。其關鍵點即展現二次創作中的新成果。
其次,從必要性出發盡量精簡使用。單純的長篇鋪排原視頻,僅僅夾雜幾句評論性質的閑聊,就獲得大量的流量這依然是不應該鼓勵的行為。此處的必要性是相對轉換性使用的目的而言,為了表達轉換性內容有必要使用的比例和數量的片段。具體的方式可以通過播放原視頻時快進、暫停、跳過等方式選擇性呈現,或者剪輯出必要的片段進行播放等方式,來選擇片段進行呈現。
最后,應當盡量削減可替代性。我國現有司法實踐中認定縮略圖由于缺少可替代性所以屬于合理使用情形,在短視頻版權侵權認定中可以遵循同樣的道理。缺少可替代性的使用方式不會對原作品的著作權產生不合理的侵害。這也是合理使用制度的本質之一。具體的方式可以通過縮減原視頻窗口的大小或者畫質、選擇性呈現關鍵片段使原視頻喪失連貫性等等。
合理使用制度雖然構成對于著作權的限制,但本質上依舊是保護并鼓勵創作的——保護舊創作,鼓勵新創作。短視頻的合理使用不應當一刀切,但也并非縱容低質無腦的畫面拼合視頻的出現。我國短視頻領域經歷過野蠻發展階段之后,需要一個去其糟粕取其精華的過程。而短視頻群體中,合理使用就是一個有效的篩子——留下并保護舊的創作,鼓勵新的具有新價值的創作出現。著作權法的規則及其適用,應當為新型創作模式留出適當的空間。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互聯網法治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