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起英



“一模一樣的小蝴蝶”的案例反映的是藝術教育實踐中的一個典型現象,我認為它涉及以下幾個問題:如何理解幼兒畫的蝴蝶?幼兒為什么會這樣畫蝴蝶?幼兒為什么喜歡畫蝴蝶?幼兒需要畫蝴蝶嗎?怎么支持幼兒畫蝴蝶?下面談談我的看法。
一、如何理解幼兒畫的蝴蝶
如今,“幼兒教育要尊重并基于兒童發展的規律”已成為幼兒園教師的共識,因而兒童發展的相關知識是每一位幼兒園教師必備的專業基礎知識。幼兒藝術教育當然也不例外,開展美術教育的前提是要了解兒童繪畫發展的相關知識。
就兒童繪畫的發展而言,從兒童拿起筆涂鴉開始到幼兒期結束,大致經歷了涂鴉期、象征期、圖式期三個既連續又有差異的階段,每個階段都有其相對穩定的特征。
起初的涂鴉是兒童在感知覺和動作有了一定的發展之后,在外在工具與材料的支持下對周圍環境的一種探索,兒童主觀上沒有明確的表現意圖,不講究畫面的造型、色彩和構圖。此時的兒童滿足于手的動作本身。
到了象征期,兒童開始有目的、有意識地進行繪畫活動。從造型上來看,兒童常常用所畫的圖像來表達自己的意象,但這些圖像僅僅是簡單的幾何圖形和線條的組合,與實物可能沒有直接的關系,它是實物的一種替代物,常常只具備實物的最基本部分,多半是粗略的、不完全的,會遺漏部分特征,沒有整體感,結構有時不合理。這一時期兒童所畫的圖像是一種象征的圖式,其典型表現就是“蝌蚪人”,它是3—4歲兒童在繪畫中常出現的人物造型?!膀蝌饺恕痹煨途哂锌缥幕?、跨地域的共同性,它反映了兒童在該階段對于“人”的概念。從色彩上看,這一階段兒童的辨色能力提高了,他們喜歡純度高、鮮艷、明快的原色,畫面上顏色豐富。從畫面構圖上看,這一階段的兒童更多表現出隨機羅列的特征。
圖式期是兒童開始真正有目的、有意識地再現周圍事物和表現自己經驗的時期。他們創造了許多獨特的繪畫方法,如“擬人化”“透明畫”“展開式”等,在造型、色彩、構圖方面較之象征期有明顯的發展。從造型來看,兒童常常會用比較流暢的線條以及細節來表現物體的整體形象;從色彩來看,畫面色彩豐富,有時能用某個主色調來表現;而構圖則有并列式、散點式、多層并列式、遮擋式,呈現出多元的形式。在圖式期,兒童的這些畫法也逐漸穩定下來,形成一種“概念畫”。
基于上述兒童繪畫的發展軌跡與年齡特征,我們來看本案例中教師對兒童筆下蝴蝶的描述:“橢圓形的身體,身體的左右兩側各用兩個半圓形來表現蝴蝶的一對翅膀,蝴蝶的頭部延伸出兩條弧線,代表蝴蝶的觸角,而且觸角的頂端通常會有一個小圓點?!薄斑@些蝴蝶只在色彩、裝飾等方面略有不同,整體的輪廓、線條幾乎別無二致?!薄斑@一現象在小班、中班孩子的繪畫作品中已有所顯現,在大班孩子的繪畫作品中則表現得比較明顯了。”可以說,案例中兒童筆下的蝴蝶就具有兒童繪畫發展中圖式期“概念畫”的特點,這符合兒童繪畫發展的年齡特征。從這個意義上說,兒童的繪畫是能反映兒童的認知水平的。早期心理測量學中的“畫人測驗”就是基于這樣的認識來設計的。
二、幼兒為什么會這樣畫蝴蝶
這個問題涉及美術創作的心理機制問題。繪畫是一種視覺藝術,在繪畫活動中,大多數繪畫內容是通過視覺器官進行的知覺活動來獲取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發展兒童敏銳的觀察力也是藝術教育的核心目標之一)。視覺藝術中的這種視知覺與一般的視知覺不同,它是通過視覺來整體地把握對象的形狀、色彩、光線、空間、張力等審美屬性及其所組成的完整形象。格式塔心理美學家阿恩海姆認為,一片混亂的景物“只有被看作是一種由清晰的方向、一定的大小及各種幾何形狀和色彩等要素組成的結構圖式時,它才算是被真正地知覺到了”。也就是說,藝術視知覺是一種對客觀刺激物進行大幅度改造、積極組織或建構知覺“完形”的能力。這種能力“不是人類那精密的大腦近期才有的能力,而是在有機體能夠尋求外部世界和內部世界的信息時就已具有的一種穩定不變的性質,這就是說,它在低級動物的生存活動中就開始出現了,因而決不是大腦和意識發展起來之后的產物”。〔1〕因此,審美感知“并不是少數幾個天才的藝術專家特有的,而是屬于每一個心智健全的人”。〔2〕而繪畫“實際上就是一種通過創造一種與刺激材料的性質相對應的一般形式結構來感知眼前的原始材料的活動”?!?〕
通常而言,人的眼睛傾向于把任何一個刺激式樣看成已知條件所允許達到的最簡單的形狀,兒童偏愛具有簡單形式美的作品是符合這一規律的,并且符合心理活動的節省率或經濟原則。查拉特·羅艾斯的實驗也證明,面對一堆形狀不同的物體,兒童總是愿意首先挑出圓形的物體,即便被要求首先挑出菱形的物體,他們仍然會不自覺地把圓形物體挑出來。〔4〕而兒童早期的藝術創作中也有用圓來代表一切存在物的做法,美術心理學家與教育家羅恩菲爾德稱之為“圓形涂鴉”。我認為,這種“圓形涂鴉”現象與兒童語言發展中出現的“電報句”(或稱“雙詞句”)現象,均可被認作是兒童在無意識層面上遵循著簡化規律。
我們常常看到兒童所畫的人是一種與他們自己的身體結構一致的頭大身體小的樣式,而這實際上也是兒童在藝術中不自覺地呈現自身生命結構的一種表現。從這個意義上說,生命是兒童審美與藝術創作的根基。心理學家加德納也提出了相似的觀點,他認為,個體的視知覺經歷了“定向知覺→偏向知覺→完形知覺→超完形知覺→符號知覺”的發展過程。定向知覺和偏向知覺是動物和人類的新生兒所具有的知覺能力,而完形知覺、超完形知覺和符號知覺則是人類自幼兒期開始所特有的。其中,完形知覺是指那種能夠把對象加以組織的能力,即一種在內在需要的驅動下極力將不完美的形式改變為完美形式的能力。這里的“內在需要的驅動”實質上就是人人皆有的“愛美之心”,就是一種先在的審美圖式。本案例中,萱萱對琪琪說:“我在書上看到過,蝴蝶是一種昆蟲,昆蟲都有六只腳,所以蝴蝶是有腳的,它可以用腳站在小花上。你沒有把蝴蝶的腳畫出來,我來畫給你看。”然后,萱萱找來蠟筆,另畫了一只有腳的蝴蝶——“在蝴蝶翅膀的外圍加了六條短線代表蝴蝶的六只腳”。這一段文字實際上描繪的就是兒童完形知覺的外在表現形式。兒童繪畫中經常出現的“透明畫”與“展開式”的繪畫方法也是完形知覺的表現形式。
兒童的繪畫除了受視覺思維等認知加工因素的影響,還明顯地受情緒情感的影響,表現出感性化的特點,這一特點讓兒童的創作區別于一般成人,更接近真正的藝術家的創作。兒童繪畫中的擬人化與夸張式就是其感性化特點的表現形式。我們知道,兒童早期注意發展的一個特點就是無意注意占優勢,因此,生活中那些充滿生命張力的事物總能吸引兒童的注意,兒童著迷于一切能激發他們情感的、生動的形象,他們總是從自己內心的全部情感積累和先在感受出發去體驗和解釋生命的意蘊,向這些形象注入自己的熱情和生命力,把自己的意識從通常狀態引向審美狀態。這種對生命力的體驗有助于兒童在感知周圍現實時產生一種親近感,讓自己充滿快樂。藝術心理學家沃林格認為這是一種“對象化了的自我欣賞”。換句話說,在審美活動中,兒童在欣賞著自己的生命活動。他們獲得的是一種自我享受,一種自己存在的體驗。因此,只有那些由兒童自己選擇的或感受到的(而不是認識到的)與自己的生命活動類似和相通的對象,才能使兒童產生審美愉悅。于是,我們常常可以看到蝴蝶這種美麗、生動、自由自在飛翔的生命體成為兒童繪畫的表現對象??梢哉f,兒童有這樣的審美偏愛是與他們的感性生命活動緊密聯系在一起的。
當然,幼兒繪畫蝴蝶還受到現實環境的影響,主要是來自兒童發展中的重要他人即教師的“示范”與“范例”的影響。本案例中,教師寫道:“我們自己在教學活動中現場畫圖譜、做記錄時,或者創設主題墻時,就常常用這樣的簡筆畫圖案來代表蝴蝶;小班時,我們也會提供類似形象的蝴蝶輪廓圖,鼓勵孩子們用自己喜歡的方式裝飾?!苯處熞睬宄匾庾R到這種“示范”與“范例”對兒童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孩子們慢慢就開始模仿著如此來表現蝴蝶了,不知不覺地就形成思維定勢了”。
至此,我們可以看到,幼兒之所以這樣畫蝴蝶,既受到他們自身發展需要的內部驅動,也受到教師這樣的重要他人的外部影響。
三、怎么支持幼兒畫蝴蝶
基于對兒童繪畫發展規律的認識,我們不難把握幼兒美術教育的基本思路。幼兒時期是人生的奠基階段,美術教育的目標首先應該助兒童精神生命的成長。“美術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塑造美好心靈具有重要作用”,2018年8月3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給中央美術學院老教授的回信中提出了美術教育的目標定位,即“塑造美好心靈”,我理解,也就是支持兒童精神生命的成長?;氐轿覀兦懊嫣岢龅膯栴}——“幼兒需要畫蝴蝶嗎?”從本案例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到,在沒有成人要求的情況下,幼兒就自發地畫蝴蝶,幼兒對蝴蝶的審美偏愛源自蝴蝶有著與自己相通的自由生命。康定斯基說:“凡是由內在需要產生并來源于靈魂的東西就是美的?!薄?〕它給我們的啟發是,幼兒美術教育的內容選擇應該關注大自然、大社會中那些既符合或揭示人的深層無意識本身的秩序和運動規律(即具有類主體性的結構),又符合兒童自身特定的生活經驗、愿望與情趣的對象,以使兒童的身心與之達到同構。比如,像蝴蝶這樣既具有生命張力,又具有形式美感的生命體,就可以是美術教育的內容來源。
在幼兒的美術創作活動中,教師又該如何支持幼兒畫蝴蝶?我認為,本案例中的教師們提到的引導幼兒觀察照片上的蝴蝶、標本蝴蝶的策略是可行的,但是僅有這些策略是不夠的,因為這種相對理性的、靜態的學習方式并不契合幼兒的感性學習的特點,不僅如此,教師還很容易不自覺地誤入那種從大直線到小切線步步為營的“求形術”和穩扎穩打的“體面分析法”等,導致技能至上。因此,面對幼兒畫的蝴蝶,教師大可不必把注意放在核準蝴蝶比例是否精確、是否存在錯誤上。在我看來,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引導幼兒體驗生命的張力,充分利用幼兒“萬物有靈”和“萬物有情”的心理特點,引導幼兒運用移情和想象,讓自己化作一只蝴蝶,用動作與自由飛翔的蝴蝶進行心靈的互動,觀察并體驗蝴蝶飛翔的姿態與運動軌跡,這樣,幼兒眼前的蝴蝶就不再是毫無生氣的物體,而是充滿了生命活力的美麗形象。經歷了這樣的對外在形態與內在靈性的感應之后,兒童才能把知覺表象與情感體驗、外物尺度與內心尺度結合起來,構思出以情感為特質的審美意象。同時,正如《3—6歲兒童學習與發展指南》的教育建議部分提出的那樣,教師“要創造條件讓幼兒接觸多種藝術形式和作品”,因為接觸多種多樣的藝術作品能讓幼兒認識到“藝術是多元開放的、創造性的”,相反,刻板固化、按部就班的簡筆畫教學會讓幼兒失去以上那種自主體驗、自主構思審美意象的機會,進而會讓幼兒覺得“畫畫就要畫得跟老師的一樣”,而這是與藝術所倡導的獨創性背道而馳的。但與此同時,我們要注意不能因此掉入“因為教師用簡筆畫進行教學是不好的,所以也不能讓幼兒自己畫簡筆畫”的陷阱中。事實上,從發生學視角看,自幼兒開始涂鴉,他們就遵循著簡化律和完形律,自由地用線條進行自己的視覺思維,進行自主的“簡筆畫”創作。而一些教師專門組織的簡筆畫教學,恰恰沒有給幼兒自由自主地用線條進行創造的機會,幼兒僅僅是模仿。
最后,我想說的是,作為教師,我們必須明白,幼兒畫蝴蝶不是為了學會畫蝴蝶這一物象,而是為了感受生命的自由成長,并創造自由成長的生命。
參考文獻:
〔1〕 魯道夫·阿恩海姆.視覺思維[M].滕守堯,譯.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6:60.
〔2〕〔3〕〔4〕 魯道夫·阿恩海姆.藝術與視知覺[M].滕守堯,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7,53-55,235.
〔5〕 瓦·康定斯基.論藝術的精神[M].查立,譯.滕守堯,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