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便宜

●安 寧

好討便宜之人，永遠都覺得東西是別人的好，總要千方百計，將人家的東西揩一點油來，這樣才覺得一天過得頗有意義。哪怕只是拔人家菜園里一棵韭菜，喝人家缸里一口白水，借人家一點沒有利息的錢花，在人家天井里站一會兒，享受一點好蔭涼。明明他手里的家當，足夠過富足的生活，可是他卻偏偏要沾取別人的，才覺得是真正的富足和幸福。

這是人性中的小自私，好像吃飯掉了一粒飯渣子在腳旁邊，瞅瞅外人沒有注意，又旁若無人撿起來重新吃掉，并因此小竊喜一樣。好貪小便宜之人，長相大多也小家子氣，賊眉鼠眼，時刻看有人丟了一分錢在地上沒有。此類人也做不出大事，因為他總在這樣的小處斤斤計較，跟人爭個青紅皂白，想著自己千萬不能吃虧。吃虧是福之類的話，對他完全不起作用，因為小便宜已經在他心里根深蒂固，盤根錯節，誰也拔他不去，否則他跟誰都急，拼命也在所不惜。

小市民有小市民的討便宜方法，文化人也有文化人的自以為聰明的方式。據說有一文化人，想要坐出租去某個在近處的飯店，但又想占便宜不花分文，于是招手上了車，假裝鎮定地讓司機盡管向前開。等過了一陣，他才裝作閑聊般，問司機，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去不去？司機一聽，以為此人耍他呢，于是氣急敗壞，讓他趕緊滾下車去，他在省城忙著呢，沒工夫去北京，也經不起他這樣的戲弄。司機當然不知中了此人的圈套，因為，他恰好就在司機讓他滾的地方下車。

《笑府》里有一則名為“討便宜”的笑話：一人好討便宜，市人相戒，無敢過其門者。或攜砂石一塊，自念無妨，徑之。其人一見，即呼：“且住！”急趨入，取下廚刀，于石上一再鐾，麾曰：“去！”這個男人當然不屬于文化人行列，但也不乏各種為了貪點小便宜，而絞盡腦汁整出的“奇思妙想”。甚至因為此種惡習，他還聲名遠揚到整個城市的人都知道，放到當下，大約就是“網紅”了。好歹網紅人人都能搜索，并看到家丑，但此人卻讓周圍人怕到連他家門口也不敢過，怕手里的東西都被他給搶了去，或者看中了，千方百計也要得到。怕到這種程度，足可見其人老鼠一般，人人喊打。想來左右鄰居，親朋好友，都對他敬而遠之。怕一近了，就連自己家當，也被他給揩了去。一人膽大，攜帶砂石一塊，想想他若搶奪，此砂石還可作為防身工具，但估計也無大礙，畢竟不是什么值錢物件，量他再怎么貪財，也不會真的拿命來換吧。這人當然低估了貪便宜者的欲望之深度，正從容走過門口，被此人看到，立刻大呼，讓他站住。攜石者生了膽怯，手里的石頭，掂了又掂，不知道是該逃走，還是等那人來了砸向他的腦袋。而當那人操了一把菜刀沖出來時，路人更是戰戰兢兢，幾欲逃走。但他已經被嚇得手無縛雞之力了，所以只能任他將砂石一把奪下，將菜刀放于其上，做出一副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樣子。磨一遍也就罷了，此人還興奮地一磨再磨，帶著一股子泄憤似的快感。而路人，當是嚇得身體僵硬不能動彈，猶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還好，此人磨完了刀，看著那刀鋒錚亮無比，得意一笑，似乎平日里因想占而無法占到便宜生出的種種痛苦和糾結，都在這照得出人影的刀光中，得到了稀釋，并因此豪邁地一揮手，對路人道：走吧！想來路人會連滾帶爬并帶著點感激地，迅速離去。甚至因為沒有遭遇不幸，而原諒了他那點討便宜的小欲望。

《討便宜》中的男人，也是小市民里的典型。只是，貪人者，以為自己不付出任何東西，卻不知，無形中，他丟掉了更多，那種用尊嚴換取來的低質量人生，再怎么漫長，其實，不走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