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長的水杯

● 張君燕

一般來說，領導都喜歡喝水。當然，也包括茶水。普洱、大紅袍、鐵觀音，各有所好。更講究一點的，水里加了紅棗、枸杞、菊花等等，有段時間，“保溫杯里加枸杞”幾乎成了養生的標配。一大早，泡上一大杯水，在看文件或者開會的間隙，挪動一下屁股，身子往后一仰，微微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幾口，醒腦提神又解乏。

李局長也不例外。他常說，喝水有益身心健康，還能幫助減肥。不熟悉李局長的人，自然以為這是一句玩笑話；熟悉李局長的人，則對他的話深信不疑。李局長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身材依舊保持得很好，一點都沒有發福的跡象。整日精神抖擻，走起路來風風火火，因為個兒高腿長，邁的步子也大，他的秘書，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居然趕不上李局長的腳步，經常一路小跑跟在身后。

和別人不一樣的是，李局長有一個獨特的水杯。不是普通的茶杯，也不是保溫杯，而是一只笨拙、陳舊的粗陶杯。杯子不高，但肚子很大，所以容量并不小。李局長每天都會捧著這只水杯喝水——確確實實是喝水，白開水，里面沒有放任何東西。李局長一天能喝五六杯，喝得有滋有味。每次喝完，李局長都會親自去加水，從不讓任何人碰他的杯子。秘書剛來的時候，端了李局長的水杯去接水，李局長緊走幾步，搶過杯子，摟在懷里，那副小心翼翼又緊張的神情，好像摟在懷里的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慢慢地，就有人傳言，李局長的水杯是一件古董，年代久遠，十分名貴。不僅如此，杯子還有一個神奇的功能：不放茶葉，便有茶香。要不然李局長怎么能把白開水喝得那么起勁兒？甚至有人說，這個水杯不但能喝出茶香，還能喝出其他諸如糖水之類的味道。至于水杯從何而來，就無從得知了，或許是李局長的祖上傳下來的，或許是別人送的。不過，前一種不大可能，李局長的祖上都是農民，家世清貧，不可能有如此名貴的物件；第二種猜測倒是有幾分道理，畢竟李局長一權在手，求著他辦事的人多如鴻毛，“孝敬”點東西也在情理之中。

李局長似乎從未聽到過這些傳言，照舊天天當作寶貝似的捧著他的水杯喝水。據李局長身邊的人說，李局長還有一個習慣，每天下班后，他會一個人待在辦公室，對著那個水杯出神，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還有人說，這個水杯抬高了李局長的眼光——有了這么一個珍稀的物件，普通的玩意兒哪兒還入得了眼？也是，怪不得這幾十年間，多少人私下偷偷敲開李局長的門，最后都灰頭土臉地離開。有人酸溜溜地說：“想找李局長辦事，最低得對標那個水杯，否則，想都別想！”

這個標準嚇退了很多想要“走后門”的人，但還真有舍得下本的主兒。那天，有人找到李局長，投其所好奉上一個茶杯，據說是明代成化窯，那杯子胎釉純潔，彩色精良，造型秀美，如美玉一般。沒想到，李局長看都沒有多看一眼，擺擺手道：“追求到了極致便是返璞歸真，我不需要多余的杯子。”

李局長退休以后，把水杯送給了剛剛大學畢業的兒子。李局長告訴兒子，這只水杯是他的爺爺當年參加革命時留下來的，至少有一百年的歷史了。兒子如獲至寶，仔細端詳，興奮地問：“果真價值連城？”“嗯，千金不換。”李局長淡淡地說，“它陪著你曾爺爺和爺爺浴血奮戰，走過了無數個艱苦奮斗的日子，豈是金錢可以換來的？”

李局長的兒子這才得知水杯背后的故事，也知曉了父親把這只水杯視若珍寶的原因——它見證了共產黨人艱辛的革命歷程，也承載了無數動人的革命故事。它時刻提醒父親不忘前輩們的付出，永葆共產黨人的初心和純潔。也是有了它的提醒，父親這輩子才能在職位上履職盡責，無愧于自己，無愧于人民。

李局長的兒子鄭重地從父親手里接過水杯，同時接過的還有一份沉甸甸的使命與責任。正如這只粗陶水杯，陳舊的外表，粗樸的手感，卻耐打耐摔、堅韌頑強、始終如一，仿佛一棵歷經風雨的老樹，默默地守護一方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