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乾靈,王子君,馬艷芳2,,王健健,劉 輝,羅旭飛,楊 楠,呂 萌,劉云蘭,荀楊芹,關泉林,陳耀龍2,,6,7,8
蘭州大學 1第一臨床醫學院 2健康數據科學研究院 3基礎醫學院循證醫學中心4公共衛生學院,蘭州 7300005蘭州大學第一醫院腫瘤外科,蘭州 7300006世界衛生組織指南實施與知識轉化合作中心,蘭州 7300007Cochrane中國協作網蘭州大學分中心,蘭州 7300008GRADE中國中心,蘭州 730000
在臨床實踐指南(下文簡稱“指南”)的制訂過程中,利益沖突是一系列可能影響專家決策客觀性或公平性的經濟、個人或職業因素,也是影響指南可靠性的重要因素之一[1- 2]。研究顯示,多個領域的指南制訂者與醫藥企業之間存在關聯,但大部分指南未對這些關聯進行完整透明的披露[3- 6]。2009年,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發布的甲型H1N1流感管理指南工作組中,5人與制藥企業存在關聯[7],但事先均未進行恰當的聲明與管理。2020年,因指南制訂過程受阿片類藥物制造商的不當影響,WHO撤回了2篇使用阿片類藥物控制疼痛的指南[8]。即使無任何經濟方面聯系,也很難完全排除制訂者們受專業背景、學術主張、個人偏好等非經濟因素對推薦意見產生的影響[9]。
WHO等機構的多部指南制訂手冊提出[9- 11],在最終發表的指南中應明確報告經費來源。2016年中華醫學會發布的《制訂/修訂<臨床診療指南>的基本方法及程序》[12]也對我國指南中關于資助與利益沖突的聲明和管理進行了明確規定。但通過對2017年[13]、2018年[14]我國已發表的部分指南調查發現,仍有2/3以上的指南未報告資助與利益沖突相關具體內容。指南研究與評價工具(Appraisal of Guidelines for Research and Evaluation Ⅱ,AGREE Ⅱ)和國際實踐指南報告規范(Reporting Items for Practice Guidelines in Healthcare,RIGHT)的質量評價結果也顯示,我國指南在“資助與利益沖突”領域得分均較低[15- 16],與國外指南存在較大差距[17]。本研究進一步調查了2019年期刊公開發表的中國指南中資助與利益沖突的報告情況,深入分析指南的資助來源、具體項目及數量、領域、用途,以及利益沖突的類型和管理方法,以期為我國指南的資助與利益沖突規范化管理提供參考。
納入符合美國國家醫學院1990年或2011年定義的指南,第一作者單位為中國機構,公開發表于同行評審期刊,正式刊出時間為2019年1月1日—12月31日,語種為中文或英文。具體納入與排除標準見《2019年期刊公開發表的中國臨床實踐指南文獻調查與評價——制訂人員及工作組情況》[18]。
每2人一組獨立在中國知網、萬方數據知識服務平臺和中國生物醫學文獻數據庫進行中文指南檢索,在PubMed數據庫進行英文指南檢索,并補充檢索中華醫學期刊全文數據庫、香港期刊在線、港澳期刊網、澳門期刊論文索引及臺灣期刊論文索引系統。限定檢索時間為2019年1月1日—12月31日。具體檢索策略:中文以“指南”“指引”為檢索詞,英文以“guideline”“recommendation”“statement”及其衍生詞為檢索詞,并限定發表地區為中國。
根據預先設計的資料提取表,2名研究人員獨立提取數據并交叉核對,如遇分歧通過討論或咨詢第三人解決。提取內容包括:(1)資助情況:是否報告資助,是否接受資助,資助來源(國家、省/市/特別行政區、高校/研究機構、學會/協會、商業機構等),具體項目及數量、領域(參照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次修訂本)、用途;(2)利益沖突情況:是否報告利益沖突,利益沖突表述類型及報告者,是否報告利益沖突的收集、評估和管理方法。
采用EndNote X9、Microsoft Excel 2019和SPSS 25.0軟件對數據資料進行匯總分析。計數資料采用頻數和百分數表示。采用χ2檢驗比較指南資助報告率、資助接受率、利益沖突報告率、利益沖突處理方式報告率在不同語種和疾病領域的差異,以P<0.05為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
初步檢索到相關文獻3636篇,經去重處理及閱讀文獻摘要、全文后,最終納入符合標準的文獻226篇。其中,發表語種以中文為主,共187篇(82.7%);疾病分類以腫瘤為主,共40篇(17.7%);制訂機構以學會/協會為主,共161篇(71.2%);涵蓋領域以“治療”和“診斷”為主,分別為180篇(79.6%)和146篇(64.6%)[18]。
納入的226篇指南中,68篇(30.1%)報告了資助信息,其中64篇(28.3%)報告了接受資助情況。資助來源方面,44篇(19.5%)指南的資助來源級別為國家級和/或省部級基金,1篇指南報告接受基金會的資助。23篇(10.2%)指南報告接受多種機構的資助。
資助數量及類型方面,3篇指南的資助來源為自籌資金,但未報告具體數量。61篇(27.0%)指南報告了明確的資金項目數量,共涉及170項資金項目,其中42篇(18.6%)指南接受資金資助的數量多于1項。在170項資金項目中,82項(48.2%)為國家級項目,主要為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表1)。

表1 2019年中國臨床實踐指南的資助來源、具體項目及數量(n=170)
資助領域方面,170項資金項目資助的61篇指南涵蓋13個疾病領域,其中循環系統疾病數量最多,其次為肌肉骨骼系統疾病/結締組織病和腫瘤,具體數據見表2。自籌資金分別資助腫瘤(2篇)和肌肉骨骼系統疾病/結締組織病(1篇)。對接受國家資助的指南進行分析,發現資助最多的疾病領域為某些感染性疾病/寄生蟲病(7篇),其次為腫瘤(6篇)和肌肉骨骼系統疾病/結締組織病(5篇)。

表2 2019年中國臨床實踐指南的資助領域及各領域資金項目平均數量(n=170)
資助用途方面,5篇(2.2%)指南報告了資助在指南制訂過程中的作用,分別用于推薦意見討論會的開展(2篇,0.9%)、指南的編寫(2篇,0.9%),以及科研、材料的印刷和項目的組織實施等(1篇,0.4%)。
納入的226篇指南中,120篇(53.1%)報告了利益沖突信息,而在報告資助來源的64篇指南中,僅37篇(57.8%)報告了利益沖突。
利益沖突類型方面,118篇指南報告不存在利益沖突,最常見的表述形式為“無利益沖突”(85.0%,102/120)。中文指南主要以“無利益沖突”表述(91.1%,92/101),英文指南主要以“no (none) conflicts of interest”或“no competing interests”表述(52.6%,10/19)。2篇指南披露了個人所接受的外部資助和社會職位,但并未明確說明是否存在利益沖突。利益沖突報告者方面,最常見的表述形式為“所有作者”或“the authors”(71.7%,86/120),13篇(10.8%)指南未說明利益沖突的報告者(表3)。

表3 2019年中國臨床實踐指南的利益沖突報告情況(n=120)
利益沖突的收集、評估與管理方法方面,12篇(10.0%)指南報告了利益沖突的收集,主要方法為簽署利益沖突聲明和填寫利益聲明表;僅3篇(2.5%)報告了利益沖突的評估;僅1篇(0.8%)報告了利益沖突的管理,相關材料均無法公開獲取。
進一步分析發現,不同發表語種(中/英文)和疾病領域的指南,其資助報告率及接受率、利益沖突報告率、利益沖突收集、評估與管理方法報告率均無統計學差異(P>0.05)。
對2019年期刊公開發表的226篇中國指南的資助與利益沖突情況調查分析后,得出如下結論:總體報告情況方面,2019年中國指南的資助與利益沖突報告率較前有所提高[13- 14],但仍有超過2/3的指南未報告其資助信息,近1/2的指南未報告其利益沖突信息,二者同時報告的指南比例更低。在報告資助與利益沖突的指南中,其內容描述較為簡單,且差異性較大,也未提供可供判斷的證明材料。
資助來源方面,我國指南所接受的資助主要來源于國家級和/或省部級基金項目,且多為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國家重點研發計劃等,這與此前的調查結果相一致[14]。然而,為保證推薦意見的客觀中立,制訂者還應明確報告資金用于指南制訂的哪些過程以及是否對指南本身產生影響[19],包括臨床問題的調研、證據的檢索與評價、共識會議的舉辦、論文的發表等。但本次調查結果顯示,極少有指南報告資助在其制訂過程中的具體用途。
利益沖突聲明與管理方面,目前國內外暫無報告指南利益沖突的具體指導原則,我國絕大多數指南對利益沖突的描述較為籠統和模糊,如僅以“無”表述不存在利益沖突,未對利益沖突的類型加以區分等。對于此類指南,即使報告了利益沖突內容,由于缺乏具體細節,指南使用者和評價者也很難判斷其利益沖突的真實情況[19,20- 22]。進行利益聲明是當前公開利益沖突的重要方法,然而,有學者指出,指南制訂成員自行公開的資助情況通常是不充分的,也是不準確的[23]。本研究中,無一篇指南聲明存在利益沖突,所有指南均未提供證明材料的公開獲取途徑,也缺乏全國范圍內醫藥企業及醫務人員利益沖突上報和查詢的數據庫,無法進行考證。
針對上述問題,提出如下建議:(1)加強對指南制訂過程中資助與利益沖突的管理。制訂前,應成立獨立的利益沖突管理委員會,明確管理辦法,盡可能不納入具有利益沖突的成員;制訂中,對所有參與人員的利益沖突持續更新;指南完成后,在遵循RIGHT的基礎上盡可能詳細報告資助與利益沖突情況,并提供公開獲取相關材料的途徑。(2)加強對指南中“資助與利益沖突”聲明和材料的審查,對于未報告相應內容的指南,應基于已有的規范引導和督促制訂者們進行補充和完善[24]。(3)研發RIGHT利益沖突擴展版[19]。明確指南中資助與利益沖突領域應報告的細節,并實行內容與格式的標準化。(4)雖然國際主要指南制訂組織發布了相應的資助與利益沖突管理政策,但差異較大,對我國指南的針對性不強[10- 11]。衛生管理者或政策制訂者應結合我國實際情況對其進行完善,并開發可供公開查詢的利益沖突管理系統,對有必要披露的信息進行明確規定。(5)國家相關部門或行業學會/協會應設立更多基金或項目資助、支持指南的制訂與實施。
該研究較之前的調查納入的樣本量更大,同時從基金資助和利益沖突兩個維度對指南的報告情況進行深入分析,并就其中存在的問題給出了針對性建議。但受指南報告內容的限制,無法對其利益沖突的詳細情況進行更為深入的分析,也無法對原始文件進行考證。
2019年中國指南的資助與利益沖突缺乏有效管理,體現在整體報告率仍較低、報告內容不充分、相關材料無法公開獲取;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和科技部是指南最主要的資助方。未來指南制訂機構需完善和落實更為具體的資助與利益沖突管理細則,指南制訂者也應加強對資助和利益沖突領域的關注,并在撰寫指南時進行充分報告和說明。
作者貢獻:史乾靈、王子君負責數據提取、統計并撰寫文章初稿;馬艷芳、王健健、劉輝、羅旭飛、楊楠、呂萌、劉云蘭、荀楊芹負責初稿修訂;陳耀龍、關泉林負責文章選題、結構設計、團隊組建、數據核查及文章修訂。
利益沖突: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