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和庸人

鐘周哲

一

公允地說，大部分的人都是平庸的，即便在某個年歲以前，大部分的人都不愿意承認這樣的一個事實。我無意于去貶斥每個人的獨特性。只是曾看到過一幅漫畫，大意是地鐵里的每一個人都在心里暗暗地嘲笑別人碌碌無為以及庸俗。事實上，抱有這種想法的人大多已經掉到庸人的窠臼里頭去了——至少天才才不稀罕和庸人有所交集，哪怕僅僅是比較而已。

我不愿意評價我自己屬于哪一個種類，或者說，不愿意暢想，不愿意設想，不愿意考慮自己究竟屬于哪一個類別，但是我自己清楚，我慢慢地學會了一種名為“負罪感”的被動技能。這種技能天生具有，隨著年齡的增長愈發明顯起來，讓我陷在很多很多的事情里面無法自拔。這種精巧、精妙的技能用一種很溫柔的方法慢慢將我捆起來。

他們不會。

我們所謂的“負罪感”，多數時候很難講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我們虛榮，固執，執著于別人眼中的自己。做任何超出社會限度、超出別人認知的事情會感到羞愧。那一種無以名狀的，感覺自己被愚弄的感覺；那一種不可言表的，感覺自己虛弱無力的感覺；那一種會讓自己全身心投入的，不愿意也不能夠松手的感覺。最后，到達一定限度的時候，我們會幡然醒悟過來，庸人，庸人，我是一個庸人。我們的掙扎，我們以為讓自己脫離世俗，讓自己向一個更好的方向發展的掙扎，往往讓自己陷落得更加徹底。

更多的時候，我們自以為自己獲得了相當的幸福，或者說，無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覺得自己得到的幸福。我們被生活甩在了安逸的溝槽里，喝著陰溝里從上游、從天才的源頭淌下來的水。有人會明白這種生活的意義，真正地明白。更多的人也許只是彼此之間心照不宣地自欺欺人。

最后，我們會一廂情愿地教導別人，就像施特略夫在即將告別“我”之際，對自己的勸誡：“世界是無情的、殘酷的。我們生到人間沒有人知道為了什么，我們死后沒有人知道到何處去。我們必須自甘卑屈。我們必須看到冷清寂寥的美妙。在生活中我們一定不要出風頭、露頭角，惹起命運對我們的矚目。讓我們去尋求那些淳樸、敦厚的人的愛情吧。他們的愚昧遠比我們的知識更為可貴。讓我們保持著沉默，滿足于自己小小的天地，像他們一樣平易溫順吧。這就是生活的智慧。”

二

尼采說的，他們會是“更富創造性，對現實更具危險性和歡樂幸福的人”。他們心中澎湃著，澎湃著一種激情和沖動，要將自己的生命揮灑到這個世界上，漫無目的地將自己的生命揮灑到這個世界上。他們的使命感，或者說，是一種無意識的使命感。

就好像被某一種力量所驅逐控制，被用來完成某一個未知的目標。玄乎點說，被一個莫名的精神世界所操控，用于實現某種不能為庸人所理解只能為庸人所仰望的目標。他們會為了一件自己也不能理解，不能知道的事情撞得頭破血流。作為補償，他們活在巨大的充實當中。當他們那無法描述的目標達成，他們會有巨大巨大巨大的幸福感。這種獎賞不會依托于整個他們以外的世界，他們所想要的，只有自己，自己，那種自我的填充和滿足。那條不為獎賞而潛移默化地追求獎賞的道路上，他們揚起的塵土，掩蓋掉我們庸人的視線。

所以他們對庸人的世界來說是巨大的危險。庸人認識他們，從來只有兩種目光。一種驚異，無論是崇敬的驚異還是鄙夷的驚異。一種憐憫，雖然可笑，卻仍然有道理有理由的憐憫。庸人也許會知道，他們的道路是什么樣子的。

“他熱切地想創造出美來。這種激情叫他一刻也不能寧靜，逼著他東奔西走。他好像是一個終生跋涉的朝香者，永遠思慕著一塊圣地。盤踞在他心頭的魔鬼對他毫無憐憫之情。世上有些人渴望尋獲真理，他們的要求非常強烈，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是叫他們把生活的基礎完全打翻，也在所不惜。思特里克蘭德就是這樣一個人，只不過他追求的是美，而不是真理。對于像他這樣的人，我從心眼里感到憐憫。”

瞧，庸人的憐憫。

三

毛姆的刻薄超乎我的想象。他在這樣一本小說里，慣用世俗和藝術的對比。好多好多次，藝術的理想總會驟然被拉到現實當中去。在塔希提欣賞思特里克蘭德畫作的時候，在采訪思特里克蘭德的家人的時候，那樣的一種巨大的反差，讓人生出一種難以抑制的憤怒和悲哀。悲哀。

我有什么辦法？我只是個庸人。

四

毛姆起碼還是善良的。他塑造了兩個乃至三個類型的庸人，庸人。他給一些稍稍出挑些的庸人最最起碼的安慰——如果不能理想地生活，那就生活得理想。

就像小說里面的布呂諾船長一樣，我期待自己能夠有一天講出這樣的話：“我不是告訴你了，從某一個角度講，我也是個藝術家嗎？我在自己身上也深深感到激勵他的那種熱望。但是他的手段是繪畫，我的卻是生活。”

多么溫情，多么現實的撫慰！藝術地生活，生活！

就好像我和彪哥討論時所想到的那樣。多數人都要甘于平庸。很多時候，并不是我們熱愛平庸，而是我們適合平庸，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安穩地緩緩地，過那樣的一輩子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