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編輯技術的倫理問題及法律規制探析

張家陽

摘 要：基因編輯技術的臨床應用價值體現在預防治療可遺傳性疾病和改善提高人類遺傳素質等方面，在促進人類生命健康的同時，技術風險、人類尊嚴、社會安全等一系列生命倫理問題亟待認清，以避免發生逾越法規底線、僭越倫理道德并挑戰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科研行為，產生難以預料的風險。本文通過對法律規制的梳理和探析，從生命倫理技術準則以及倫理審查制度層面，對基因編輯技術進行規范并提出相關對策。

關鍵詞：基因編輯技術; 倫理問題; 法律規制; 倫理審查

中圖分類號：B82?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1006-3315（2021）12-061-003

1.引言

隨著基因編輯技術的迅速發展，在遺傳性疾病的控制以及現有臨床技術無法攻克的疾病上，基因編輯技術都展現出了巨大的社會效益，人們也從中看到了將其臨床應用的價值。如硬幣之兩面，是否能正確厘清技術和倫理的邊界，精準地使用“上帝的手術刀”[1]，將相關實驗框范在正當的倫理范疇下，這是相關科研工作者必須衡量的天平。但直至首例基因編輯嬰兒事件[2]的出現，人們意識到科技的發展已經開始模糊技術和倫理的邊界，導致例如技術風險、倫理認知、人類尊嚴、社會安全等一系列生命倫理問題。雖然此類個案在現行的法律框架和規制內得以初步解決，但其引發的對于技術濫用的擔憂、審查制度的缺失以及相關法律規制的完善等問題依然暴露在大眾視野中。基因編輯技術目前存在哪些問題和風險，我們又如何對其進行安全和有效地規避，這些都不免引起我們對于基因編輯技術倫理問題的思考。因此，將基因編輯技術以科學的倫理向導納入健全的法律規制約束中便顯得極為重要和緊迫。

2.基因編輯技術的發展現狀及應用風險

2.1基因編輯技術的應用現狀

基因編輯技術通過對目標基因進行定點敲除、突變、敲入和小片段的刪失，實現對基因組完成精確修飾。利用同源重組修復和非同源末端鏈接修復，聯合特異性DNA的靶向識別和核酸內切酶，完成DNA序列的改變[3]。目前，運用較多的幾種基因編輯技術是ZFNs技術、TALENs技術、CRISPR/Cas9技術，其中CRISPR /Cas9（Clustered Regularly Interspaced ShortPalindromic Repeats/Cas9） 技術是第三代基因編輯技術，即間隔的短回文重復序列/Cas9內切酶技術[4]，該技術設計簡單，成本相對較低，精準度較高，運用相對廣泛[5]。

2.2CRISPR /Cas9 技術存在的問題和風險

（1）存在脫靶效應，技術安全性低

脫靶效應[1]指的是在基因編輯過程中，基因組的非目標部分產生了非必要的DNA突變，即需要編輯的目標基因由于辨識錯誤，而引入了非預期的基因突變。目前科學技術無法確保安全可控地進行基因編輯，基因編輯技術作用于異常基因的同時，由于脫靶效應，產生了非預期的基因突變，非目標位置正常基因也受影響。因此遺傳性疾病的基因編輯結果難以準確預測[6]。

（2）存在鑲嵌現象，導致個體中存在多種基因型的細胞群

鑲嵌現象[7]是指有兩個甚至更多個具有不同基因型的細胞群存在于由一個受精卵發育的個體中。由于胚胎發育過程中，細胞不斷分裂，因此很可能出現運用CRISPR/Cas9技術將致病基因剪切前，細胞已完成分裂的情況。這就會導致存在部分胚胎細胞被修飾，而部分胚胎細胞仍未被修飾，同樣攜帶致病基因，其細胞分裂增速脫離控制[8]。

3.基因編輯技術中的倫理沖突

3.1自主選擇權——“人類尊嚴”問題

任何科學技術所涉及倫理問題的核心，是尊重人的生命價值，即“人類尊嚴”。尊重人的生命價值就是尊重每個人獨立的賦予生命意義并自由追求生命價值的權利，即尊重這一自主權和選擇權，尤其是在生命科學和醫學工程實踐中，更要堅守這一倫理準則，做到尊重人的生命自主選擇權。對于基因編輯技術的實施對象，因其自身攜帶的不同基因，注定他們與正常人類有異，但這卻不是自然選擇的結果，對人類基因庫會造成潛在威脅，其日后的生存環境和方式受限，而這也嚴重侵害了他們的生存權和健康權。將基因編輯技術僅僅作為展示“科學技術”的工具，更有為“商業”牟利之嫌。而對基因編輯技術實施對象的生命價值和健康權益缺少應有的尊重，違背了人是目的而不僅僅是工具的基本倫理規范[9]。

3.2技術上的“可能”和倫理中的“應該”問題

作為一種工程技術手段，基因編輯技術在預防遺傳性疾病、改善人類遺傳素質以及攻克目前臨床難以處理的疾病等方面上，具有巨大效益和價值[10]，有利于提高人類福祉，為人類社會發展做出貢獻。因此，在基因編輯技術臨床試驗這一技術實踐上存在必然的可能性，但人不僅作為工程技術活動實踐和運用的主體，同時也是道德的主體[11]，在運用技術和實踐活動中，必然要考慮相關倫理問題。對于技術上的“可能”，如果將基因編輯技術運用在本就健康的胚胎細胞上，這無異于對健康的生命體進行活體實驗，是倫理中的“不應該”。是否應該把“基因編輯的剪刀”伸向人類，是否遵循倫理可行性和適用范圍，這些都是對于“能做”和“應做”的倫理思考。

3.3威脅人類社會安全——無法獲得倫理道德辯護的價值問題

合理的基因編輯技術臨床應用的倫理辯護來自于其對人類自身的價值，包括對可遺傳性疾病的預防和對人類遺傳素質的改善[10]。同時，人類對于更健康生活的追求以及追求自身所認可價值的自由也為基因編輯技術臨床應用提供倫理辯護。但在不確定的情況下，剔除某些人類基因，擾亂人類基因庫，造成基因庫的單一化，多樣性減少，適應性降低，減損人類基因的完整性，破壞人的完整性[12]，威脅人類安全。同時，不完善的技術會造成個體基因信息的泄露，侵犯個人隱私，破壞國家生物安全。

4.基因編輯技術的相關法律規制

4.1規范基因編輯技術的相關條例

我國目前已發布的關于規范基因編輯技術的法律文件主要包括：2001年原國家衛生部（現為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2003年原國家衛生部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范》、2003年科技部和原國家衛生部聯合頒布的《人胚胎干細胞研究倫理指導原則》（以下簡稱《指導原則》）、2015年原國家衛生計生委、國家食品藥品監管總局頒布的《干細胞臨床研究管理辦法（試行）》（以下簡稱《管理辦法》）、2016年原國家衛生計劃生育委員會頒布的《涉及人的生物醫學研究倫理審查辦法》（以下簡稱《審查辦法》）、2017年科技部頒布的《生物技術研究開發安全管理辦法》、2018年原國家衛生計生委頒布的《醫療技術臨床應用管理辦法》、2019年國務院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類遺傳資源管理條例》等。

其中《指導原則》第6條明確規定禁止生殖系基因編輯的臨床試驗，通過遺傳修飾獲得的囊胚，其體外培養存活期限不得超過14天，且不得植入人或任何其他動物的生殖系統。《管理辦法》對干細胞的科學研究和臨床試驗等進行明確規定。《審查辦法》第五章規定涉及人的生物醫學研究倫理審查工作主要由衛健委、地方衛生行政部門監督負責;第18條對于涉及人的生物醫學研究的倫理性進行規定;同時規定了倫理委員會的審查和監管等職權。《生物技術研究開發安全管理辦法》第4條規定，將生物技術研究開發安全管理按照其活動潛在風險程度，分為三個等級，分別是高風險、較高風險和一般風險。《醫療技術臨床應用管理辦法》第9條界定了醫療技術應用于臨床的判斷標準。

4.2現有條例缺陷及民法典對基因編輯技術法律規制的完善

上述基因編輯技術的規范性文件多為行政責任規制，存在形式以管理辦法和其他規范性文件為主，由于多部門監管，責任追究機制不健全，規范的可操作性較低。以倫理審查為例，其在運行過程中存在審查制度設計較粗略的缺陷。《審查辦法》第27條對跟蹤審查制度進行規定，但并沒有設置相應時間節點，對特殊項目的跟蹤審查安排不夠細化，后續跟蹤審查易流于形式，缺乏相應的一體化機制和審查機構分別針對事前、事中和事后進行審查、跟蹤和監管評估。

2020年5月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正式表決通過的《民法典》對基因編輯技術相關法律規范缺失問題進行完善。第990條明確具體人格權的類型，為受因基因編輯所造成的其他人格尊嚴侵害預留了救濟空間;第1008條臨床試驗條款和第1009條人體基因規范條款構成基因編輯的直接法律規制;同時擴大了基因編輯用于臨床試驗的規制范圍，并新增了倫理審查機制。

5.關于規范基因編輯技術倫理準則及審查制度的建議

自2015年人類胚胎基因編輯技術在我國首次對外宣布成功運用[13]，到2018年世界首例基因編輯嬰兒，技術雖然在不斷發展前進，相關研究和試驗也同樣會應運而生。但如果不對其進行倫理界定，不嚴格框范人類胚胎基因編輯技術的法律規制，相應的倫理紛爭便會層出不窮。

5.1制定運用基因編輯技術應遵循的技術規范與倫理準則

2019年，習近平主持召開的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九次會議上，審議并通過了《國家科技倫理委員會組建方案》，明確科技倫理作為價值準則前提。完善基因編輯倫理規范和程序，要做到倫理與技術并重，建立一個全面、科學、嚴謹的政策以及符合法律和倫理道德要求的機制，以促進技術的發展，并使其發揮積極的作用。運用基因編輯技術應遵循以下倫理準則：

（1）基因疾病在臨床上無其他可替代治療方式，被編輯（目標）基因致病性通過實驗論證，手術風險較小、臨床前數據來源充分可靠、健康效益最大化;

（2）監督機制完善，實驗前各流程公開可視化，試驗公開且透明，同時保護受試者隱私，保護受試者的安全和健康，技術僅做治療疾病使用，禁作他用;

（3）對個人健康和社會風險做度量評估，對于重大試驗，要保證公眾的參與決策。

5.2強化科研人員醫學倫理教育和科研機構的醫學倫理過程監管審查

在制定運用基因編輯技術應遵循的技術規范與倫理準則的同時，科研人員也應該恪守科研倫理底線，承擔必要的社會責任，強化醫學倫理教育。定期對科研人員進行科研倫理的正向宣傳，提高倫理道德素養;同時積極推動各醫療及科研機構倫理委員會建設標準的均等化，強化過程監管。引入第三方倫理審查機構，做到獨立、權威、公平公正，以免出現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自己倫理審查自己的情況，使得各種可能出現的倫理風險得以預防。

5.3設置分級倫理審查制度并完善相關法制建設

將分級制度實施在與生物技術研究相對應的倫理審查上，將其分為高風險、較高風險和一般風險三個等級進行倫理審查[14]。通過組建國家科技倫理委員會，明確科技倫理作為價值準則前提。國家科技倫理委員會統籌協調并規范指導相關生物技術研究，完善更加明晰細化、協調規范的科技倫理治理體系，健全治理機制，制定更加細化的法律法規和倫理審查制度。《人類遺傳資源管理條例》中，加大對出于商業或生殖等不正當目的的科研行為的行政處罰力度。這在規范涉及人體、生殖和基因編輯技術等方面的試驗上具有重要意義。通過設置高額的罰金以及嚴格的資格處罰，給予那些罔顧科學倫理道德的研究人員極大的警示作用。同時設置“終身處罰”制度，對有過不端科研行為的基因編輯人員，根據其行為的風險影響程度進行相關行業限制，甚至是終身從業限制。

6.結語

任何科學技術的發展和運用要以人類共同的倫理判斷和價值取向為前提，將科學技術的發展置于人類的可控范圍內。弘揚學術道德、恪守科研倫理作為科研工作者安身立命之本，要同時注重治理和倫理的建樹，讓科學技術趨利避害。科技發展至今，盡管基因編輯在技術上能做，但在倫理秩序層面，這一行為是應納入法律規制層面的。我們所提倡的是合乎倫理、合乎法律的使用基因編輯技術，以人類福祉作為第一要義，完善倫理審查制度，健全基因編輯法律規制。

參考文獻：

[1]王立銘.上帝的手術刀：基因編輯簡史[M]浙江：浙江人民出版社，2017：253-254

[2]劉園園.122位科學家強烈譴責，南科大稱不知情，賀建奎究竟在搞什么？[N]科技日報，2018-11-26（11）

[3]楊建軍，李姝卉.CRISPR/Cas9人體基因編輯技術運用的法律規制——以基因編輯嬰兒事件為例[J]河北法學，2019，37（09）：44-57

[4][英]約翰-帕林頓.李雪瑩譯.重新設計生命：基因組編輯技術如何改變世界[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269-273，309

[5]DICKINSON D J，PANI M，HEPPERTJ， et al.Streamlined genome engineering with a self-excising drug selection cassette[J]Genetics，2015，200 （4） ：1035-1049

[6]Liang Puping，Xu Yanwen，Zhang Xiya，Ding Chenhui，Huang Rui，Zhang Zhen，Lv Jie，Xie Xiaowei，Chen Yuxi，Li Yujing，Sun Ying，Bai Yaofu，Songyang Zhou，Ma Wenbin，Zhou Canquan，Huang Junjiu. CRISPR/Cas9-mediated gene editing in human tripronuclear zygotes.[J] Protein & cell，2015，6（5）

[7]范月蕾，王慧媛，于建榮.基因編輯的倫理爭議[J]科技中國，2018（06）：98-104

[8]高良，楊愛華，朱亞宗.“基因編輯嬰兒”事件的倫理爭議與規制原則探微[J]自然辯證法通訊，2019，41（07）：14-22

[9]李建軍.基因編輯嬰兒試驗為何掀起倫理風暴[J]科學與社會，2019，9（02）：4-13

[10]王云嶺.“自然人”與“技術人”：對基因編輯嬰兒事件的倫理審視[J]昆明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19（02）：36-41.

[11]王小兵，齊東川.從工程倫理視角淺析“基因編輯嬰兒”事件[J]產業與科技論壇，2019，18（10）：106-107

[12]陶應時，羅成翼.人類胚胎基因編輯的倫理悖論及其化解之道[J]自然辯證法通訊，2018，40（02）：85-91

[13]LIANG P， XUY，ZHANG X， et al.CRISPR/Cas9-mediated gene editing in human tripronuclear zygotes[J].Protein Cell，2015，6 （5） ：363-372

[14]于敏，徐蕾，張天嘯，文華，楊瑾.基因編輯嬰兒事件——來自技術、法律、倫理的反思[J]精準醫學雜志，2020，35（02）：182-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