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長跑（組詩）

霧中長跑

連日大霧，海水漫過霓虹街市

有人影不斷從霧氣中消失

年輕時我們穿過跨海大橋

看路燈，一次次對影子

做帽子戲法，拉長至我們身前

又逐漸轉淡，循環以往

聽橋下的婦人道別，說常保持

聯系。有時就是這樣平常的霧氣

裹挾著海浪，擊中你憂郁的臉——

你在奔跑中又聯結起了什么

是一座山和另一座山

還是一片孤島，和另一片孤島

冬日公園漫步

石青色蛋殼中孵出的水鳥

會終身棲居于近海的海岸公園

有些日子，它掠過工業區的天空

敏捷躲過所有煙囪的親吻

只留下窗內對飛翔學的驚嘆

一個冬日的暖和午后

我亦追隨白鷺謹小慎微

穿行在這水鏡般碎裂的塵世——

只要人聲臨近

我們就一齊消失在微漾湖心

親愛的魔仙

舉起魔杖的手透露著期冀

交錯成肯定符號。現在

一切對我們都是可知的，舊襪子

被翻出，對床底的恐懼不再盤踞腦海

魔仙美琪，她曾經來過這片大陸

松開我陷于繩索般教育的心

那樣的降臨似乎很難

而你是為數不多的那一個

執著于打敗黑暗。晃動的屏幕

懇切著對光明的信任，那天然

充斥于我們內心的渴望——

成為拯救世界，非同尋常的英雄

我所有生活的枝條，都萌芽在童年

對那些魔幻世界的向往之上

讓我打開故事的第一集吧

再看看你原本乏味的生活

是如何，被一束環繞著咒語的光照亮

記一次江邊騎行

我們出門去五馬街，騎著冬夜

積滿輕霜，剛剛解鎖的青桔單車

不可思議，它并不泛著酸澀氣味

而是給你轉向，或放肆直行的甜

就像你我路過的那些曲折

有致的小巷子，因為等待翻新

會主動寫上的紅色拆遷字樣

在這兒，事物與命名的聯結常常斷裂

但騎行依然葆有純粹，拒絕現代

事實上，我對江面吹來的風感受更多

它令人想起大學里落下的格桑花

都會被人敏感的鼻翼珍藏。不過

你可能并沒有想到這一切

一路上你只是穿行，駛過紅綠燈口

摁響車鈴，向行人發出躲閃的邀請

關于成長的美學

臨近義烏，中立在圍墻與茫茫水田

眼前是淡藍色天空，身后是梅雨季節

雨水落在車外的音障圍墻

喚醒我草籽般忐忑的情緒

是時候發芽，結成潮濕的苔蘚

鋪展為你我此刻所見的青山

這一瞬，涉及一種成長的建構美學

使得人們最后從雨水中走出

如果你看見我突然躍下火車

那是一個少年靈魂，獲得了自我的解脫

孤 山

南方進入汛期，西湖冒出無數朵新荷

錢塘蘇小小墓外，門庭若市一如她生前

為躲暴雨，我闖入林和靖的放鶴亭

幾只野燕，也聽到了千年前那聲鶴鳴

當一切淹入雨幕，往事也倒退回孤山一片云

西泠印社，出家前李叔同贈出三十枚印章

西湖千年漫水，印痕模糊若江海一粟

勤修水事的白蘇二公

死后不約而同葬在中原大地

孤山掩映文瀾，使它成為江南僅存的一座書庫

我負笈游學，從秋瑾故居走到她的墳墓

錢塘風流，只剩下無數墓碑與卷帙……

流逝星群

流星來了，這多令人不安

爬上月光的甲板，深夜里

沒睡的人，又一次抬頭注視星盤

那兒正下著一場雨，忽暗忽明

雨點從雙子座來，經歷過漫長黑暗

我想它們比我，更有對黑夜的發言權

如果可以，我會伸手摘星

撫摸上萬年旅行帶來的冷寂

那些人在星群下許愿，各自

暴露潛伏的內心，就像那些星群

摩擦空氣，展露內核并一絲不剩

當它們消失后我在哪里？

時間還在嗎？剛剛飛過我耳邊的夜鶯

那些經驗還可靠嗎，世界又在哪里？

“頭頂的星群正緩緩撤退”

這些都構成了此刻，令我忐忑不安的子集

補妝簡史

正對落地鏡，她會保持精致的妝容

氣墊暈開蘋果肌，微小的瑕疵

正緩緩撤退，完美在拼湊它的版圖

聽見了鏡中沉默的呼喚

她要求每一抹唇釉都抵達終點

又是一輪重置的月份

猶如開始一次對于美的校準

她耐心調整，臉部可能的死角

凝視鏡中的人，接收正確的回音

等待美神向她發射獨頻的廣播信號

這樣她誕生，在刀刃鋒利的

反光中，煥發出令人暈眩的光彩

那些令人等候，疲倦的時間碎片

因此也有了孤獨的饋贈——

他在個人史寫下每個動人的瞬間

鎮王村，柿子林

沿著一條枝干，結出果實

會體會到重力對我們深沉的吸引

像是滿樹等待墜落的柿子

等待那審判、沉重的一刻

樹皮粗糲，而結出青澀的

果。要有星光與過夜的氣候

才會配上果皮漸變的紅暈

一種離枝的成長仍在繼續

我們此刻注視著幢幢青澀

猜想樹齡衰老，寒鴉甚愛棲枝

默對無言，思考這春泥般的謎題——

有情不止落紅，老樹常發新芽

我們也愛上那等候的過程

徘徊在柿子林中，撿起鮮紅的落日

那來自藩籬的幽閉，天空之樹

正在向我們結出昏沉的安慰

【作者簡介】謝健健，1997年生于浙江溫州。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詩刊》《中國校園文學》《揚子江》《星星》《詩歌月刊》《江南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