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的擁抱，叫風(fēng)

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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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后視鏡里看，熟識的街道和身影，狹窄的鐵皮屋，都隨山岳遠去了。他把滿身泥漿的車熄了火。

平日里，他總是一副積極樂觀的笑臉。只會在一個人來到?jīng)]人看見的地方時，苦澀的淚水才會從他深如溝壑的眼睛里流出。

他叫柏劍，人稱“東北老爸”。

那條路的起點，叫“夢想之家”。

當大多數(shù)人還沉浸在夢鄉(xiāng)時，“夢想之家”的孩子們已經(jīng)從夢里醒來。凌晨4∶30，柏劍會帶著所有孩子進行長達16千米的長跑訓(xùn)練。夜涼如水的公園、街燈昏黃的大街、鮮有人走過的馬路，都是他們夢想的修羅場。

每個周五，柏劍還會把孩子們帶到學(xué)校操場“跑強度”。所有人分成幾撥輪流跑，800米、400米和200米分別跑8個來回，然后跑接力，一直跑到孩子們的極限，以此訓(xùn)練他們的爆發(fā)力和耐力。

吃下這些苦，是孩子們從踏入“夢想之家”的那一刻起被賦予的唯一使命。因為，長跑能讓這些原本來自社會底層，甚至無家可歸的孩子爭取到高考特招的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2?

這一切，源自于柏劍偶然間的一份善念。

1995年，柏劍剛大學(xué)畢業(yè)，在鞍山市第二中學(xué)擔(dān)任體育老師。教學(xué)時，他注意到一個內(nèi)向的初二學(xué)生龐浩，父母離異后各自成家，只剩下他無家可歸。柏劍知道后，心有不忍，把龐浩帶到自己的宿舍，同吃同住。龐浩孤單弱小的心被柏劍的善意溫暖了。這位只比自己大7歲的老師，承擔(dān)了自己本不必挑的擔(dān)子，比父母更加關(guān)心他、愛護他。

龐浩充滿感激之情，發(fā)自內(nèi)心地稱呼柏劍為“老爸”。

然而，龐浩只是柏劍助養(yǎng)的第一個孩子。

8歲的圓圓被發(fā)現(xiàn)時，渾身污穢不堪，與患有腦血栓后遺癥的二大爺住在比垃圾堆還臟的家里。她說：“叔叔，你帶我走吧，上哪兒都行?！焙髞恚瑘A圓被送到“夢想之家”。

2017年暑假，剛讀完小學(xué)六年級的尹可心被母親帶到“夢想之家”。她原本是校隊的學(xué)生，打排球、踢足球都很擅長，但學(xué)習(xí)成績不好，又特別喜歡跑步，就自己要求來了這里。剛開始，尹可心跟不上大部隊，只能跟著年紀較小的孩子跑，后來柏劍對她說，不許掉隊，掉隊就得受罰。尹可心聽了感到害怕，從那天開始，她拼命跟著比自己大的孩子跑。1個多月后，她已經(jīng)能跟上訓(xùn)練強度了。

像這樣的小孩，還有很多。他們把柏劍起初租住的69平方米的房子擠得滿滿當當，連地板上都睡滿了人。這些孩子要么有一個凄慘的原生家庭，要么在體育上有所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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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開始，因為“夢想之家”有了第一個女孩，也為了方便照顧，柏劍把老家的母親也請來了。

起初，家里人不能理解柏劍。柏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為了讓他上學(xué)，幾個哥哥姐姐紛紛輟學(xué)，到山上刨中草藥、捉蝎子，一只蝎子5分錢，一麻袋中草藥幾角錢，就這樣舉全家之力把他供上了大學(xué)，到頭來，他卻給別人養(yǎng)孩子。

柏劍只能含糊搪塞。

但是，隨著相處和了解，柏劍家人的心軟化了，成了柏劍的堅強后盾。

孩子們見到柏劍的母親時，一口一個“奶奶”親熱地叫著，把她的心都叫軟了。盡管中傷、冷語如雨點般襲來，柏劍的母親還是留在這兒，幫著柏劍洗洗涮涮，照顧孩子們的衣食起居。

后來，“夢想之家”逐漸成為柏家的“家族事業(yè)”，家里的經(jīng)濟來源五花八門：一份柏劍的工資;一份二姑的退休工資;小姑經(jīng)營著一家小雜貨鋪，時不時會寄錢過來;在家務(wù)農(nóng)的大舅成為“夢想之家”的蔬菜供應(yīng)商，后來“夢想之家”的事情更多了，他就放下農(nóng)活，和二姑一樣過來幫忙。

孩子們也想著各種辦法出力。每次回家，他們的書包里總是塞滿了空的礦泉水瓶子，拿回來賣，總能減輕一點經(jīng)濟負擔(dān)。除夕夜萬家燈火時，“夢想之家”無論男女老少，都得出門撿炮仗殼，柏劍和幾個大孩子會騎著三輪車把炮仗殼拉去廢品收購站賣，幾角錢一千克的炮仗殼，他們一晚上能賣到五六百元錢。

柏劍常說一句話：“改變孩子們的命運?！庇畜w育特長的孩子，能在這里闖出一片天;無家可歸的孩子，能在這里有一份吃食;而那些身體、智力有缺陷的孩子，“就擱在家里，能養(yǎng)多大養(yǎng)多大”。

就這樣，“夢想之家”的孩子們組成了一支“柏家軍”，腿腳再酸痛也會咬牙挺過去，風(fēng)雨再大也得冒雨奔跑。

2001年，第十五屆大連國際馬拉松上，柏劍率領(lǐng)著“柏家軍”，一舉獲得女子馬拉松接力冠軍、男子馬拉松接力冠軍，包攬女子小馬拉松金、銀、銅牌。

2007年，北京奧運會舉辦前夕，《我就是火炬手》選拔節(jié)目現(xiàn)場投票環(huán)節(jié)，“聾啞女兒”扯開嗓子大喊：“爸爸加油！爸爸加油！”感動了觀眾和評委，柏劍以第一名的成績成為2008年北京奧運會境外火炬手，也成為在英國倫敦傳遞火炬的唯一華人代表。

2010年，北京國際馬拉松上，柏劍率領(lǐng)運動隊代表鞍山市第二中學(xué)出戰(zhàn)，隊里一個叫王曉蘇的女孩跑出第三名的成績，碾壓專業(yè)選手，此事被媒體爭相報道。

4?

但這條路，永遠都有荊棘?！皦粝胫摇钡木幼√幈徊槌鲇邪踩[患，他們只好在農(nóng)村修建鐵皮屋以供臨時居住;許多小孩因為戶籍不在“夢想之家”的所在地，便不能在此就讀……

2020年夏天，為了接送孩子們上下學(xué)，柏劍買了一輛二手大巴。每天凌晨，大巴里都很熱鬧。從后視鏡里看，柏劍看到他們的天真笑臉，有的孩子端著矮凳坐在廊道上，有的瘦弱的女孩子擠在一個座位上，開始期待新一天的美好。

不管生活怎樣艱難，柏劍還是會領(lǐng)著孩子們像以往10年間那樣，在別人沉睡的時候，開始16千米的長跑訓(xùn)練。

曾經(jīng)不知何去何從的126個孩子，就像是126片在空中飄蕩的殘缺紙片。而濃稠的愛，正如黏稠的糨糊，把他們拼合成一張其樂融融的全家福。他們的家很小，小到兩層樓要自己改裝成四層，小到幾十平方米房子的地板上都睡滿了人;他們的家又很大，家人是有著類似家庭遺憾的兄弟姐妹，是與任何一個孩子都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無微不至的“東北老爸”，是任勞任怨在院子里洗涮飯碗的奶奶，是為了他們在除夕夜撿拾炮仗殼賣錢的親戚。

明朝費經(jīng)虞曾言：“一家有一家風(fēng)骨。”“夢想之家”的風(fēng)骨，是愛。因為愛，枯蓬斷草不再在風(fēng)中流浪，后來的故事開始奇跡般地改寫，夢想毅然決然地從命運的囹圄中展開雙臂，撕破網(wǎng)羅，超軼絕塵。

看不見的擁抱，叫風(fēng)。寅時，那一片無言無語的青空，靜靜看著“夢想之家”的每一個人追逐、呼吸。一顆心的相信，126個人的際遇，因為風(fēng)的擁抱，拼就夢想的傳奇。每當孩子們在愛的加油吶喊聲中健步如飛時，夢想就從這條路的終點，以另一種方式，向著家人，相擁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