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街

孟學祥

都勻城小，街也小，城無名，街也無韻。在都勻城逛一圈，似乎除了石板街，就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我認真觀察石板街，是在工作調到了貴州都勻后。我把家安在距石板街不遠的地方，每天上下班都要從石板街經過。每天上午從北往南走，下午再從南往北回，一天兩趟，小心翼翼地讓腳步親近在光滑的石板路面上。因為路面光滑，行走時不得不保持著低頭的姿勢，仿佛是在給一條街道致敬，也仿佛是在數著走過的腳印，一步又一步，一直到看不見的盡頭?？上?，石板街太小，輕輕喘一口氣，再抬頭，就是車水馬龍的大街了。陳舊的街道，陳舊的石頭，除了石頭，石板街似乎也沒什么可看的了。

石板街的石頭很久遠，有著六百多年的歷史。六百多年前，除了石板街，勻城還是一片荒蕪之地。后來，才慢慢圍繞石板街延伸出今天的一街、二街、三街、四街、五街、小街等街道。再后來，就出現了劍江大道、民族路、文化路等很文化的街道。再到今天，就有了更多諸如半篷山大道、毛尖大道等有勻城特色的街名。后來出現的街道都比石板街寬大，比石板街悠長，卻也只是一條街道、一個地名。不像石板街，名字一銜接，就活脫脫地烘托出一個城市的歷史了。

石板街的石頭是歷史的見證，更是勻城經濟社會變遷的見證。盡管很多石頭都在歷史的歲月中一次次被磨平，又一次次被鏨出新痕，但歷史根植在這些石頭上的興衰榮辱，在殘缺或破損的路面中，還是能讓人清晰可辨的。

石板街南北兩頭，分別有兩頭石獅子把守著街口。石獅子高大雄偉，鎮守著一條只有三百米長的小小街道，這就有些大材小用了。石板街北出口還有一對石刻銅鼓，分列在兩頭石獅子旁邊，仿佛一直享受著石獅子的蔭護。其實不然，由于經常受到車輛的沖撞，兩面銅鼓總是動不動就以人仰馬翻的姿態、傷痕累累的面目示人。

隨著時代的變遷，石板街的石頭還在繼續延伸，卻延伸不出石板街的歷史。除了石板街，石頭延伸出去的街道，歷史不再厚重，文化脈絡也不再清晰，于是就雜亂成了一條條油膩的小吃巷。小吃巷延伸的每一塊石板上，都烙印上了吃貨們打著飽嗝的聲音。

在勻城，沒有比石板街更陳舊的街道了。因為陳舊，人們相信了石板街的歷史演繹，哪怕道聽途說，都認為應該是真實的。有人告訴我，大旅行家徐霞客走過石板街，在石板街北門坡頂的某一塊石頭上坐下休息過，由此我就迷上了那塊石頭，一直想找到是哪塊石頭。我相信，石板街的某一塊石頭上，肯定留有徐霞客的腳印。因為在徐霞客的日記里，記載他曾從勻城走過，從石板街走過，登上石板街旁邊的東山。

石板街可達東山——勻城邊上一個登高望遠處，那是目光的高度，也是石板街給予勻城的高度。登上這個高度，可以隨意丈量勻城東西的寬度、南北的長度和空間的廣度。石板街下可穿過褲襠街，走上劍江碼頭，然后隨悠悠的江水，慢條斯理或激情澎湃地揚帆遠去。

石板街是勻城發展的歷史見證，書寫勻城的文化歷史，就得把石板街裝在腦子里，就要在石板街上暢想繁榮興盛的歷史經濟、暢通無阻的歷史路徑、無邊無欄的建筑特色、絢爛多姿的民族文化，仿佛不去石板街就沒有到過勻城似的。

所以，去石板街就不要選擇人多的時候去，也不要白天去，白天的石板街是冷清的，冷清得近乎寂寞，街上沒有幾個行人，且是來去匆匆的。石板延伸的街道一眼就能望到頭，藏不下更多的誘惑和秘密。街道兩邊那些冷清的商鋪，門洞大開中只看到店主靠著柜臺慵懶的身影。夜晚的石板街那就另當別論了，那才是最有意味的可去之處。想想吧，房檐下的燈籠亮起來，腳下的石板朦朧起來，街兩邊商鋪的燈光璀璨起來，穿梭來往的游人如織起來……嘿，那才是石板街真正的風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