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陽臺的那句話

末曉

不知是誰，把一句話留在了我家的陽臺上。

我走近瞧著，那句話像三五顆珠子般掛在陽臺的茉莉花上，木訥地一動不動。我把耳朵湊過去，珠子們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誰也不肯張開口。

是昨晚星星們的夢話不小心掉下來了嗎？還是清晨紅山雀的歌聲呢？再或者是從風口袋漏出來的吧？

一連幾天，都沒有誰把那句話拿回去，它依舊孤零零地掛在茉莉花的葉子上，不言不語。要知道，一句話如果超過一個星期沒有人理睬的話，就會徹底地從這個世界消失。我嘆了口氣，好心地把那句話收到了爸爸給我準備的牛奶玻璃瓶里，“咚咚咚”，那句話真是木訥，就連碰撞的聲音都這么沉悶。

收起那句話的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準備坐在書桌前早讀，猛然發現那句話變成了好長好長的一大串，幾乎堆滿了整個玻璃瓶。這些話珠子究竟是從哪里飛來的呢？

我打開瓶蓋，那句話立刻飛了出來，拖著一串好長的珠子在空中轉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臺上，依舊一動不動，不言不語。

“嗨，你好……”這天早上，我對著那句話說了很多很多，這是我第一次說這么多的話。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笨的孩子，做什么事都很慢，做什么事都做不好。我不愛說話，在學校里沒有什么朋友，在家里和同樣木訥的爸爸更是沒有什么親密交流。很多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愛我這樣笨的孩子。

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么今天突然對一句話敞開了心扉。也許是因為它和我太像了，我們都是一樣木訥，沒有人喜歡，被人遺忘在不知名的角落，也許還有別的緣故吧。

晴空萬里時，電閃雷鳴時，云霞漫天時，那句話就在那里，靜靜地陪伴著我。

開心時，難過時，遇到挫折時，那句話也在那里，靜靜地聆聽著我的喃喃自語。

那句話是誰丟棄在我家陽臺上的，每天增加的話珠子又是從哪里匯聚而來的，都已經不重要了。現在，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對它訴說自己所有的秘密，我也渴望著，能有那么一天，它會對我敞開心扉。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每天清晨起床，總會有新的話珠子匯聚而來，每一顆珠子依舊一模一樣的木訥。

當院子里的山楂樹被風吹得紅彤彤時，那句話也開始變得沉甸甸的。秋日的陽光落下來，所有的珠子開始像水滴一樣透明，以溫柔的方式融合在一起，那句話開始變得細膩光滑。這是一個特別的征兆，我隱約預感到，那句話要對我打開心扉了。

秋意越來越濃，一片片銀杏葉悄然而落，整個世界變得金燦燦的。那句話開始發出一陣陣“嗡嗡嗡”的聲響，我激動地伸出雙手，心里的渴望和溫暖通過雙手慢慢傳遞過去。

一剎那，那句話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所有的話珠子變成了一個個透明的氣泡，靈動地在明媚的陽光中炸開，回到了原本屬于它們的地方：沙發前、陽臺上、餐桌下、碗筷、牛奶瓶、剛曬好的被子、新買的資料……

無數個話珠子在我耳邊重復著一樣的話：“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這是爸爸的聲音。

這是爸爸留在陽臺上的話。

這是爸爸每天都想對我說的一句話。

就這樣，我木訥地站在原地，心里像窗外的世界一般，斑斕而炫目。

是的，這個世界上有這么一個人，如此深沉地愛著這般木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