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永鋒,陳鑫月
(中南民族大學 體育學院,湖北 武漢430074)
親情,指親屬之間特有的感情及密切關系[1],由這種密切關系而使親人之間彼此產生期待和愿望的現象被稱為“親情效應”。從心理學角度出發,“親情效應”是親人之間現實事件的特殊反映形式,是親屬間力爭使客觀事物符合彼此期待和自我展現的內部動力。在運動領域,研究者將運動員父母、親友等重要他人通過各種關愛和觀看比賽等期望行為對運動員參賽產生的影響通稱為親情效應。以往研究表明,父母、親友等重要他人直接性的關注或關愛,可能會使運動員在競賽過程中面臨更大的壓力,特別對一些心理穩定性要求高的項目的運動員如不加以科學準備就會直接影響其競技水平的發揮[2-3]。此外,不同民族和文化背景下的“親情效應”并不完全相同[4]。例如,與西方運動員相比,中國運動員從小接受孝敬長輩、家庭合睦等傳統儒家教育,其家庭觀念更重,實現個人價值與光宗耀祖、報效祖國緊密相聯,形成了愛國愛家的主流意識[5]。國家體育總局段世杰曾說道:“在比賽過程中,運動員不可避免的有一種在父母、親友等重要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欲望,加之肩負著為國爭光的使命感,其壓力可想而知”。
大量研究為競技體育賽場上存在親情效應提供支持。社會促進效應理論[6]指出,人們在共同工作或有重要他人在旁邊觀察的時候,能促進個體的行為能力或水平,早期Triplett對自行車運動員研究發現,當有觀眾和家人在場觀看時的比賽成績要好于運動員獨自訓練時的成績[7]。主場效應相關理論[8]指出,面對家人、親友和熟悉的比賽場地時,運動員的心理狀態尤其是認知焦慮、軀體焦慮、緊張、消沉、生氣、疲勞和迷惘程度等均有所降低,而自信活力則顯著增高。期望理論[9-10]用于解釋家人影響子女成就動機的機制,包括塑造子女對自身運動能力的認知、幫助其了解不同成就領域的相對價值并參與運動和體育活動。Cottrell的研究表明,父母對于子女表現的評價能力直接影響了其競賽表現,即當運動員的親人能夠準確評價他們的競賽表現時,如果引導得當,則將對其競賽結果產生積極效應,反之并不會提高他們的喚醒水平或競賽成績[11]。在國內相關研究方面,李留東通過對浙江省專業運動員及其家庭進行分析后發現,家庭對運動員的運動成績、成就動機等方面具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具體來講,運動員與其親人關系融洽且后者多次臨場觀看比賽時,親情將起到明顯的正向作用[12]。但是,后續研究還發現,運動員的競賽狀態與其親屬的行為有關,不當的親屬行為或過高的期望會讓運動員體驗到更高水平的賽前狀態焦慮[13]。由此可見,親人恰當的行為的確會提升運動員的心理狀態,反之則會導致運動員產生過度焦慮或緊張。
近幾年來,國家體育總局科教司組織針對大型賽事中運動員主客場參賽成績與環境、場地及媒體的關系等方面組織專家們進行了大量研究,取得了顯著成果。但上述研究多以西方體育文化的發展為基礎,所得到的結論不完全適用于我國職業運動員。中國自古以來就有“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的傳統文化,也有“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的家國情懷。因此,關于親情效應的研究不僅符合“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理念,更是對我國傳統思想價值體系認同與尊崇的體現,其在運動領域中的應用更應得到重視。然而,不難發現,以往我國運動領域關于親情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于概念的梳理或運動員家庭背景與競賽參與狀況的關系等方面,而就運動員父母、親友等重要他人的“直接性關注”對運動員參賽心態和臨場心理的影響卻沒有得到較為深入、有效的探討。根據仲理峰等人的研究,探討模型的內容與結構時,采取以事件為中心的訪談法更為合適[14]。
綜上,為更加全面地了解競技體育領域內的“親情”、分析以及其對于運動員競賽動機和比賽成績的影響,應深入探討運動員親情效應的利弊及產生機制,結合民族心理和文化特征充分認識“親情效應”對運動員的參賽心理的作用,為運動員大賽心理調控提供新的思路。因此,本研究通過對已有的親情效應研究進行總結和分析,按照一定標準選取優秀運動員作為被試來實施研究,進而挖掘出既能代表我國儒家傳統文化思想的親情效應理論,又能幫助運動員在賽場上保持良好狀態的親情行為實踐。這一發現對于今后探討運動員親情效應具有重要借鑒性,同時親情效應及其理論研究的發展。
選取我國備戰2012年倫敦奧運會的15名國家或國際健將級運動員(其中游泳運動員4名,乒乓球運動員2名,體操、舉重和射擊各3名)作為訪談對象;選取正式參加2012年倫敦奧運會的150名運動員為預測問卷調查對象,有效回收問卷129份,有效回收率86.0%,其中男運動員93名,女運動員36名,平均年齡21.4±5.3歲;選取參加2012年倫敦奧運會、2012年全國舉重錦標賽和2012年乒乓球全國錦標賽的300名運動員為正式問卷調查對象,有效回收問卷260份,有效回收率86.7%,有效被試基本信息見表1。

表1 有效被試基本信息(N=260)
2.2.1 運動員親情行為訪談提綱
通過分析以往研究并咨詢高水平教練員,編寫《運動員親情行為訪談提綱》,包括運動員基本信息、主要參賽經歷、近3次大賽中運動員所感受到的親情行為及其效果。并對運動員父母和親友等在運動員參賽期間表現出來的親情行為進行編碼,通過分析這些行為可能產生的效果或作用,進而初步確認運動員親情效應的內容。
2.2.2運動員親情效應調查問卷
結合訪談結果,編制《運動員親情效應調查問卷》(預測問卷),問卷共17個條目,采用5點計分,由“非常不符合”到“非常符合”分別給予1至5分的評價。在對預測問卷進行結果分析的基礎上,編制《運動員親情效應調查問卷》(正式問卷),根據統計結果將剩余13個條目劃分為3個維度,條目的選項和計分與預測問卷相同。
2.3.1 訪談法
采用一對一以事件為中心的訪談來收集研究資料,并在訪談前詢問受訪者接受訪談的最佳時間和地點。通過結構化的訪談,同時為被試提供相對自由的表達機會,以便其能夠詳細闡述事件過程。當運動員報告“親情效應”時,將被問及其是否熟悉術語“親情”或“親情行為”等。最后由訪談者判斷其回答的是“親情行為”還是“親情效應”。訪談時間為每人60min左右。訪談結束后由訪談者對訪談結果進行轉錄、編碼和分析,當轉錄不清時則再次咨詢受訪者后最終確定,具體步驟如下:
①訪談的實施
a.訪談提綱的使用:以訪談提綱為主線,提問方式和順序可根據現場情況靈活調整。對于受訪者的回答持開放態度,對提到次數較多的重要主題進行詳細追問。
b.訪談記錄:以錄音和紙筆相結合的方式進行記錄,若征得受訪者同意則對訪談全程錄音,否則進行紙筆記錄,訪談過程中對受訪者的狀態和非語言信息進行觀察和記錄,訪談結束后,立即將訪談錄音逐字整理成文字資料。
c.訪談時間和地點:征求受訪者意見,以受訪者方便為原則。每次訪談時間控制在60min以內。
d.注意事項:訪談開始前應介紹研究目的和訪談的保密性,解釋研究人員的背景,允許受訪者提出問題。進行訪談直到數據飽和(即沒有出現新的主題)后逐字轉錄。
②訪談資料的整理與分析
采用內容分析法將根據訪談錄音整理成的文字資料轉換成為可以用來定量分析的結構化的信息,首先對文字資料仔細閱讀,找出有意義的句子,做出標記,用較精簡的句子或詞語形成摘要;再將摘要與訪談提綱進行對比,提取文本中的關鍵信息,分析形成主題;然后將相同主題進行聚合,形成更高層次的概念;最后將概念與原始資料進行對比,看兩者是否相符,并將兩者放在一起方便行文時的引用和檢查。
③訪談的有效性檢驗
選取參與者評價法,以控制資料分析結果與原始資料之間的差異。研究者將原始資料轉錄成為文字資料后分別發給各受訪者,邀請其對文字資料與實際訪談內容的相符性進行評價。
2.3.2 問卷調查法
以運動隊為單位進行團體施測,每個運動隊由1名主試負責,主試均為有施測經驗的運動心理學專業研究生。將運動員基本信息問題及問卷裝訂成冊,采用現場作答并回收的方法,以避免被試流失。
2.3.3 數理統計法
將訪談后的參與者評價分數設置為3級評分(1-完全不相符,2-一般,3-完全相符),采用SPSS 19.0進行描述統計等,計算認同度;采取SPSS和Amos統計分析軟件對調查數據進行描述性統計、相關分析和因子分析。
在對訪談結果進行開放式編碼和分析的基礎上,初步歸納出了17項關于運動員親情效應的條目。運動員表述、親情行為和親情效應如表2所示。

表2 運動員親人的親情行為及其對運動員產生的親情效應
對預測問卷進行項目分析,結果顯示(表3),預測問卷17個題目因子載荷平方和值均高于0.5(p<0.001),說明各條目間相關性較高。

表3 共同度檢驗結果
同時,因子分析前提檢驗結果顯示,KMO值0.871>0.7,表明問卷各個項目間的相關程度無太大差異;Bartlett球形檢驗p<0.001,表明球形假設被拒絕。兩項前提檢驗結果均說明數據適合進行因子分析。見表4。

表4 KMO值和Bartlett球形檢驗結果(N=129)
隨后,采用主成份法提取因子,提取標準為特征值大于1,提取數量不固定,考慮到條目之間的相關,旋轉方法選擇Promax斜交旋轉。以因子載荷低于0.40和同一項目在多個因子上載荷均大于0.40為條目剔除標準,經多次因子分析之后分別剔除認為沒有得到鼓勵、沒有得到安慰、有利于自己控制比賽和親友關系有利于比賽4個指標;最終提取3個因子,能夠解釋總變異量的69.84%;在保留的13項條目中,所有條目因子載荷均在0.45以上,見表5。同時,結果顯示,3個因子的ɑ系數分別是0.91、0.84和0.86,總體ɑ系數為0.91,說明該3因子結構具有良好的內部一致性。

表5 預測問卷因子分析結果(N=129)
對各因子所包含條目的內容進行分析,因子F1包括“時刻感到親友的關懷”“覺得得到了安慰”“讓自己心里很踏實”“覺得受得了鼓勵”“感受到堅強的后盾”和“讓自己學會更加感恩”6個與對運動員情感進行支持有關的條目,因此將F1命名為“支持效應”;因子F2包括“對訓練和比賽有指導作用”“堅定了獲勝信念”“期待比賽中超常發揮”“提升獲勝的信心”和“為自身注入能量”5個體現幫助指導比賽和運動員比賽自我控制的條目,因此將F2命名為“調控效應”;因子F3包括“認為緊張水平提高”和“覺得降低了比賽自信”兩個對運動員比賽起著負效應的條目,因此將F3命名為“負面效應”。
采用驗證性因子分析檢驗運動員親情效應3因子模型的結構效度。以《運動員親情效應調查問卷》(正式問卷)調查到的260份被試數據為分析對象,采用Amos 19.0軟件構建了兩個模型,并對比二者擬合情況:一個是將運動員親情效應所包含的13個特征看作一個因子,即單因子模型;另一個是經探索性因子分析所確定的3因子模型。
一般認為,χ2/df的值小于5說明模型擬合度較高,AGFI、GFI、CFI、IFI大于0.9為好,大約0.85尚可,且越大越好,RMSEA的臨界值為1,且越小越好。分析結果顯示(表6),3因子模型均達到了各項擬合指標要求。此外,3因子模型的各項擬合指標明顯優于單因子模型,說明經探索性因子分析所確定的運動員親情效應3因子模型得到了《運動員親情效應調查問卷》(正式問卷)測評數據的檢驗和驗證。

表6 模型比較分析結果(N=260)
采用結構式訪談法時,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確保訪談實施過程的科學性和有效性。為了避免訪談結果出現偏差,在本研究中,研究者在訪談前會告知被試者,研究結果僅被用于科學研究,不會泄漏任何個人信息,使被試者在進行訪談時不過分緊張,努力做到將信息獲取量最大化;在訪談中,通過適度引導,并對運動員表述不清楚的地方進行再次咨詢,保證了訪談內容的全面性;在訪談結束后,通過與運動員本人及其教練員和家人進行訪談結果方面的溝通,提高了資料收集的準確性。
此外,本研究采用問卷調查的方法對中國運動員“親情效應”模型進行構建和檢驗,而良好的信效度是問卷開發所必須遵循的準則[15]。在本研究中,α系數用于檢驗工具的信度,結果表明《運動員親情效應調查問卷》(預測問卷)的內部一致性滿足要求;驗證性因素分析用于檢驗工具的構想效度,結果表明《運動員親情效應調查問卷》(正式問卷)具有良好的構想效度。此外,為了避免由于自評而使得運動員受社會角色期待的影響導致結果偏差,研究者要求主試在不同運動隊進行問卷發放時始終在運動員身旁以便進行條目解釋,盡量使被試充分理解問卷各條目的含義,避免受主觀影響,同時在不同時間發放問卷并當場回收,有效避免共同方法偏差問題;最后,研究者將問卷條目的順序進行了隨機調整,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數據結果的客觀性。
從參賽過程中運動員父母、親友等對運動員的比賽結果的影響來看,研究得出以下兩種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在競賽過程中運動員的父母、親友等通過觀看比賽等運動員予以關心會給運動員以極大的鼓舞,其比賽信心增強,有利于良好比賽成績的取得;第二種觀點認為,運動員的父母、親友等重要他人在比賽過程中給予運動員過度關心將致使運動員產生過分看重比賽結果,這勢必影響其正常發揮技、戰術水平[16]。換句話說,“親情效應”并不總是對運動員有益。在比賽關鍵期,“親情”會使運動員對于競賽結果重要性的認知增加,導致比賽壓力隨之增大,比賽期間注意控制能力下降,無法集中;或者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具體動作操作上,最終由于用力過猛干擾了動作的完成。
運動員如果多次參加比賽、尤其是大賽,其對重要他人在不同競賽結果下的反應適應能力就會更強,同時,對“親情”所帶來的負面效應容忍度也越高,且適應甚至控制“親情效應”的能力也越強。因此,具有豐富比賽經驗的運動員往往發揮穩定、不易受親屬或他人的影響。高水平運動員甚至可以控制重要他人的情緒,使之朝著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前進。
有研究發現,運動員的角色定位直接影響著運動員的自信心和臨場應變能力,參賽的運動員無論在賽前、賽中或賽后,都應該將參賽角色定位在由低向高沖擊對手上,并以積累取勝率的指導思想把握整個比賽過程[17]。這樣可以降低“親情效應”對競賽結果的負面影響。
還有研究表明,親情行為會通過影響運動員喚醒水平和情緒狀態間接影響其運動表現[18],因此,“親情效應”對兩類運動項目通常產生不同的作用。具體來講,體能型運動項目的特點是對運動員耐力、力量和速度的要求較高,技能型運動項目的特點是要求運動員掌握復雜的運動技能、精細的肌肉活動、良好的協調性和穩定性,該類項目的難度高于體能型項目。然而運動項目的難度和運動員的喚醒水平之間呈反比[19],即體能型的運動項目要求喚醒水平點較高,而技能型運動項目要求較低的喚醒水平。因此,“親情效應”會提高體能型項目運動員的臨場狀態,但可能會干擾技能型項目運動員的正常發揮。綜上,“親情效應”可能受到運動員比賽經驗、角色定位以及運動項目特征的調節。
中國運動員參賽過程中的親情效應由3個維度,即“支持效應”維度、“調控效應”維度和“負面效應”維度,共計13項條目組成?!哆\動員親情效應調查問卷》信、效度良好,可供新時期調查親情在運動員比賽中產生的效應所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