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川：亟待全球共同商討的六大問題

唐郡

編者按：在9月15日召開的博鰲亞洲論壇經濟學家圓桌會晚宴上，博鰲亞洲論壇副理事長、中國金融學會會長、央行原行長周小川提出了亟待全球共同商討的六大問題，包括縮小“免疫鴻溝”;應對氣候變化，把握綠色產業革命機遇;向數字經濟轉型，保護公平競爭;阻止貧困與收入不平等惡化，重視社會包容性發展;密切關注通脹、資產泡沫的走勢和QE的影響;堅持多邊主義，加強全球治理。

大家一定都希望2022年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得到控制，后疫情時代，面對百年變局以及公共衛生危機、地緣政治沖突等多種突發挑戰，大家需要坐到一起，坦誠交流，消弭分歧，凝聚共識。今晚，我也想作為今天圓桌會議的一員，談談明年博鰲亞洲論壇年會可以深入討論的幾個問題。

首先，縮小“免疫鴻溝”刻不容緩。最近肆虐全球的德爾塔毒株再次表明，病毒傳播時間越久，就越有可能產生新變異，使人類抗疫成果出現反復。在全力開展救治的同時，世界各國及時、平等地獲取和接種疫苗刻不容緩。這就需要全球加強疫苗研發、生產、運輸和知識產權豁免等各方面的合作，讓疫苗真正成為全球公共產品。“免疫鴻溝”還會進一步拉大發展中與發達經濟體的差異。英國經濟學人智庫近期測算顯示，如果疫苗全球接種不及時，到2025年，全球經濟可能損失2萬多億美元，相當于損失了G20主席國意大利一年的產出。這些損失將主要由新興和發展中經濟體承擔，其中亞太地區可能受沖擊最大，占總損失的近四分之三。

第二，應對氣候變化，把握綠色產業革命機遇。今年，全球極端天氣進一步增多，氣候變化的現實影響日益凸顯，采取共同行動應對氣候變化的全球共識越來越強烈。國際社會都在盼望格拉斯哥《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26次締約方會議，能倡導各方將氣候目標轉化為具體的政策及行動，完成《巴黎協定》實施細則的談判。同時，希望昆明《生物多樣性公約》第15次締約方會議能為全球生物多樣性保護制定“2020后”的新目標。我們還需要看到，應對氣候變化已經掀起新一輪產業革命，把握住向綠色產業轉型的機遇就是把握住了未來的競爭力。今后，全球在綠色技術、綠色融資上的競爭與合作都會進一步加大。疫情后，由于各國財政能力有限和債務水平大幅攀升，已經出現綠色基礎設施投入不足的問題。“一帶一路”倡議與各國和各地區基礎設施建設規劃更加深入地對接，將給綠色發展帶來多元的可持續融資資金。

第三，向數字經濟轉型，保護公平競爭。當今世界，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推動數字經濟蓬勃發展。疫情后，數字經濟更成為各國經濟復蘇的新支點，數字貿易成為國際貿易的新增長點。但是，也要看到，從歐盟的《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到一些國家開征“數字稅”，國與國之間數字經濟的競爭與博弈不斷加大。同時，在數字市場體量巨大的美國、歐盟和中國等經濟體，針對互聯網平臺無序擴張和“贏者通吃”行為，監管者出臺了一系列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的法律法規以及政策舉措，強調公平競爭，保護數據安全和個人隱私信息，維護消費者權益和社會公共利益。以上都說明，加大全球數字治理需要制定規則，解決“數字鴻溝”需要加大投入。

第四，阻止貧困與收入不平等惡化，重視社會包容性發展。新冠肺炎疫情對包容性發展造成嚴重影響。從聯合國等國際機構最新統計看，2020年全球陷入貧困的人口數量增加了1.2億人左右，亞太地區有7500萬到8000萬人返貧，中小企業存續壓力大，多國基尼系數顯著上升。而且，貧困與收入不平等已是全球現象，在疫情發生前，發達經濟體中產階級的占比已出現下降，相對貧困人口比例上升。能否實現包容性增長，是關乎各國經濟增長潛力和社會長治久安的關鍵變量。2021年，中國宣布打贏脫貧攻堅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了中國共產黨的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進入新發展階段，中國正在通過實現高質量發展促進共同富裕。中國在減貧和縮小收入不平等、促進包容性發展上的實踐經驗可以與世界進行深度交流。

第五，密切關注通脹、資產泡沫的走勢和QE的影響。伴隨著一些國家物價指數的上升和資產價格屢創新高，人們愈加關注未來的通脹走勢，關注階段性低利率、零利率及QE延續過長時間以及可能出現的負面后果。人們關注資產市場價格高企，與實際經濟景氣狀況有所背離;關注住房、公共或準公共設施服務的價格走高，對通脹的度量也形成挑戰。與此同時，全球初級產品價格呈現異動，海運價格沖高。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的目光高度關注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宏觀掌舵者美聯儲的舉動，及MMT理論的討論，即通過大量印票子支持赤字財政或許不會有負作用。

繪圖/《巴倫周刊》

中國有個說法，叫“天上掉餡餅”，意指是一種夢幻。人們將要親身經歷和觀察這一重要且事關全球經濟的宏觀經濟現象。

最后一點，那就是堅持多邊主義，加強全球治理。當前，全球化正遭遇頂風與逆流，貿易、投資、基礎設施和規則標準的相互聯通受到多種因素干擾。習主席今年初在達沃斯論壇年會上指出，“人類面臨的所有全球性問題，必須開展全球行動、全球應對、全球合作”，“要讓多邊主義的火炬照亮人類前行之路”。而且，“有選擇的多邊主義不是真正的多邊主義”。當今世界，對立對抗，貿易戰、金融戰、科技戰，甚至是冷戰、熱戰，最終將損害各國利益、犧牲人民福祉。

今年10月，G20領導人峰會將在意大利羅馬舉行。我們期待著全球領導人發出強化危機應對集體行動，密切宏觀經濟政策協調，維護國際經貿秩序與規則，維護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穩定順暢的重要信號;期待著峰會就改革與完善國際貿易、投資、貨幣體系、稅收協調、可持續融資、綠色發展及數字技術等多方面規則達成廣泛深入的共識，指導制定行動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