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炫媛
內容摘要:弗朗西斯·培根的《新大西島》描述作家理想的科技烏托邦圖景。本文將從全書核心所羅門之宮入手展示《新大西島》中的科技烏托邦圖景,通過《新大西島》中科學與宗教的關系揭示培根科學高于宗教的思想,并對書中的其他反烏托邦話語進行分析,揭露《新大西島》中的科技烏托邦理想必然破滅的命運。
關鍵詞:《新大西島》 科學與宗教 烏托邦 反烏托邦
只有不到40頁篇幅的《新大西島》是弗朗西斯·培根晚年的集大成之作,講述了一支船隊在航行過程中遭遇意外,來到了一個名為“本色列”的島國后,船員的所見所聞。在本色列,科研組織“所羅門之宮”是王國核心,保障國家興盛與人民幸福。《新大西島》呈現的是培根理想中的科技烏托邦。
令人在意的是,《新大西島》的結尾意猶未盡,讓不少學者認為此為培根的未成品。大衛·斯皮茨(David Spitz)卻認為《新大西島》是系統的完整文本,敘述者完成了與牧師館長,到猶太商人喬賓,最后是所羅門之宮的元老的三段相遇,三人分別代表了人類成就從低到高的三種等級(61),旨在強調在本色列社會最終的信仰是科學。
同屬西方烏托邦文學,《新大西島》不免與莫爾的《烏托邦》進行比較。兩種烏托邦所呈現的理想社會不同,兩種社會的倚重也不同(于秀杰 10)。受當時社會變革的影響,以《新大西島》為代表的烏托邦想象中逐漸注入了科技元素。文本中的科技主宰的世界,塑造了烏托邦主義與技術之間的第一次實際聯系(Howard P. Segal 58)。
《新大西島》一書表明了培根的信念:人類利用科技改造自然;科技服務于人類生活;科學帶領人類走向幸福。如此,在《新大西島》中培根構想的科技烏托邦具體是怎樣的圖景呢?
一.科技烏托邦的圖景
1.本色列繁榮的秘密:所羅門之宮
培根“割裂舊哲學和經院哲學”,并提出歸納法,強調觀察、實驗、實用,主張理論與實踐結合。這樣的思想凝聚在了《新大西島》中。真正的知識應該在實踐中產生效果,科學與技術應當用于服務人類生活。他構想出了一個完全烏托邦的理想世界。
對于《新大西島》的核心要素,培根有系統性的設計。在本色列,所羅門之宮的興建和創辦是能“替天行道”的國王的光輝事跡中“最突出的”①(19)。它“探討事物的本原和它們運行的秘密”,最終回歸到人類本身,回歸到實現人的一切理想。
所羅門之宮這一科學機構的內部,通過先進設備可以實現各種目的:可以凝結、僵化、冷凍和保存各種物,可以仿造天然礦物,可以觀察氣象……這些設備成為所羅門之宮的“財富”,力圖最大程度發揮自然潛力,滿足人類生活需要。不僅如此,所羅門之宮的機構成員,也有各自的任務分工。培根對此做了層迭的系統安排,確保始終有人正在進行科技的發展工作,確保最大程度地挖掘自然的奧秘,以及確保往對人類實際有用的方向發展。
2.科技與宗教的“和諧共存”
本色列雖是崇尚科學之國,同時卻奉宗教為尊。科學與宗教理應相互對立,卻在此和諧共存。
官員的羊皮紙文書上刻有小天使的圖形標記。進入本色列前官員讓船員以救世主的名義對自己清白的品行立下誓言。牧師館長介紹本色列歷史的情況時提到的神圣光柱附近水面上出現的約柜中,放有一本書和一封信,“書包含所有新舊約的經典書籍,還有啟示錄本身(12)”。為了指出并歌頌宗教對國家的重要性,培根特意在文中說明是“神借助于奇跡把福音書頒布給本色列國得居民的(56)”。教會的代表參與國家機構也是本色列社會的一個特點。《新大西島》在崇尚科學、鼓吹科學的同時,也把宗教放在了舉足輕重的位置。
史斌認為(17),“培根是以一個對上帝所賜‘自然之書的解釋著形象出現的”,“科學對自然的統治與上帝對萬物的統治形成了內在的統一”,科技實際上是上帝權力的延伸工具,交給上帝代理人“人類”使用。并且自然作為上帝的神圣作品,當科技統治自然時,也就順理成章地沾上了“宗教維度”上的神圣性。《新大西島》中樹立的“科技統治自然”的概念從宗教維度上具有合理性和神圣性。本相互對立的科技與宗教在這種情況下得以相統一。
二.反烏托邦的話語
培根設計了科技主導人類的烏托邦圖景,然而若按此規劃真實地實踐,卻未必會有期待中的效果。約翰·彌爾創造了“敵托邦(dystopia)”一詞,與烏托邦正好相反。科技敵托邦其實是由科技烏托邦中潛藏的反烏托邦話語發展而來的,其基本思想是“相信現代科技的全面發展和社會控制將會造成人與社會全面異化、自由喪失、專制極權的可悲后果(鄔曉燕 20)”。
《新大西島》中有不少暗示本色列無法真正實現科技烏托邦的伏筆。
本色列千年前由國王治理,而如今實際掌權的是象征知識與科技的所羅門之宮元老。元老被猶太商人稱作“偉大的人物”,決定向是否向公眾發表研究成果、發表哪些成果。元老進城的時候,陣仗如國王一般。在《新大西島》中,所羅門之宮的院士仿佛成了真正的君主,以科技統治社會。劉德林(“現代性”94)認為,由于人們的社會需求被先進的科技成果填補,人們似乎不需要政治了,變成了“政治癡呆”。現代政治追求的民主自由與平等在科技帶來的生活快感下顯得無關緊要。這便是本色列中的科學專制。當科學走上了專制的道路,所羅門之宮的元老們成為了權力的頂峰,也難怪會出現文中所描述的街景了。
培根提到了所羅門之宮的科學家們在向國家匯報成果時會有所隱瞞,反映了科學發展與倫理道德的問題。當有人對培根提出“科技增強人類邪惡力量”的擔憂時,培根卻回復“正確的理性和宗教理念能教會人類如何運用權力(Robert Adams 391)”。對培根而言,科技發展賦予人以理性之力,解救人的蒙昧。他對科技的作用充滿自信,卻想當然地忽視了其中的倫理問題。這也許也是《新大西島》所呈現的社會只能是無法成為真正科技烏托邦的幻想。
或許在宗教理念的引導下,人們也能培育良好道德品質。然而,在《新大西島》中,科技與宗教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和諧共存”,有學者認為,培根設計本色列人對宗教的重視只是受當時復雜的社會環境所迫,在這個由科技支配的國度,宗教形同虛設。
本色列國家故事中,是所羅門之宮大學的賢人進行禱告并最終打開了約柜,帶來了福音。說明在這個地方,“人的宗教需要科學家的啟示”(劉德林,“現代性” 93)。科學遠在宗教之上。
在《新大西島》中,除了權力、倫理,科技發展的和社會發展也緊緊聯系在一起。羅伯特·亞當斯(Robert Adams)從所羅門之宮的科技成果中看出應用科學的重要目的之一是無限地使事物“不斷增加(386)”。“人們的各種庸俗欲望變得無法滿足,應用科學便在沒有固定限制的情況下增加人們可用的物質商品和感官奢侈品(387)”。無法約束和控制的欲望終究會給人自身以及自然帶來災難。
培根在動蕩的文藝復興時期,提出了“知識就是力量”這一響亮的口號,致力于讓科學技術服務于人類生活的科學偉大復興。他所代表的不斷創新、注重實踐的科學精神,成為了那時即將到來的工業革命的重要支柱。培根晚年的文學作品《新大西島》,表面上描繪了科學技術發光的理想社會圖景,細讀卻矛盾交織。也許,就像劉德林提出的,培根是希望通過《新大西島》來告誡后人“對科學的認識要不拘常規、不斷探索”(“真相”94)。《新大西島》這一名字是受了柏拉圖在《理想國》中寫的“大西島”的影響。柏拉圖的大西島最終沉沒,培根卻沒有讓他的“新大西島”沉沒。但是,如果培根沒有突然終止,有沒有這個可能呢?
參考文獻
[1]Adams, Robert P.“The Social Responsibilities of Science in Utopia, New Atlantis and after.”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Vol.10.No.3(Jun. 1949):374-398.
[2]Spitz, David. “Bacons ‘New Atlantis: A Reinterpretation.” Midwest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Vol.4.1 (Feb. 1960): 52-61.
[3]Segal, Howard P. Technological Utopian in American Cultur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5, p.58.
[4]弗·培根:《新大西島》,何新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
[5]劉德林:“培根與現代性——《新大西島》的現代性批判 ”,《東方論壇:青島大學學報》5(2016):90-95.
[6]劉德林:“《新大西島》:迷霧重重的真相”,《社會科學論壇》12(2016):87-94.
[7]史斌:“培根科學觀新論”,學位論文,南京理工大學,2006年.
[8]魏因伯格:科學、信仰與政治:弗蘭西斯·培根與現代世界的烏托邦根源,張新樟譯.北京:三聯書店,2008年,第1-33頁.
[9]鄔曉燕:“科技烏托邦思想運演的歷史審思與當代鏡鑒”,《史學理論研究》,4(2016):18-23.
[10]于秀杰:“論培根的《新大西島》”,學位論文,大連理工大學,2005年.
注 釋
①這一章節中對《新大西島》文本中的引用將只標注頁碼。
(作者單位: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