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
一、展現舊傳統的崩潰
《子夜》開篇就通過吳老太爺及其家人進城在衣食住行、習俗風尚方面所受的刺激,多角度地展現了在現代生活與文化觀念的沖擊下,傳統的倫理思想與行為準則的崩潰。
吳老太爺及其兒子阿萱、女兒蕙芳長期住在鄉下,是傳統、守舊群體的代表,特別是吳老太爺,“虔奉《太上感應篇》,二十余年如一日”,傳統是他唯一的精神需求。同時,他把阿萱和蕙芳放在自己身邊作為“金童玉女”,試圖讓他們成為傳統的后繼者。進城之際,吳老太爺試圖通過《太上感應篇》以及阿萱和蕙芳,將傳統攜入上海這座現代都市,但他的這一意圖幾乎在剛進城時就被打破。當吳老太爺到達上海時,進入他視野的不再是鄉村的寧靜,而是現代都市的喧囂:“各色各樣車輛的海,沖開了紅紅綠綠的耀著肉光的男人女人的海……機械的騷音,汽車的臭屁,和女人身上的香氣,霓虹電管的赤光——一切夢魘似的都市的精怪,毫無憐憫地壓到吳老太爺朽弱的心靈上,直到他只有目眩,只有耳鳴,只有頭暈!”所有這些都與鄉村生活、與傳統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強烈刺激和壓迫了吳老太爺的神經,并直接導致了他的死亡。吳老太爺的死象征了現代都市對傳統的拒絕與阻隔。
不僅如此,舊傳統的崩潰在進城之后的阿萱身上還進一步得到了體現。首先是阿萱,進城途中就被現代的都市生活強烈吸引,他坐在吳老太爺的身邊卻“張大了嘴巴,出神地貪看那位半裸體的妖艷少婦”。阿萱對這一畫面的關注有雙重意義:一是透過異性的身體形象,反映了現代都市里性開放觀念的產生,這是區別于傳統鄉村的顯著方面;二是表現了傳統倫理對人的情感和性本能的壓抑,而光怪陸離的都市生活直接“擊潰”傳統,迅速喚醒了它們。在現代都市燈紅酒綠的強烈刺激之下,剛進城的淳樸少年阿萱迅速被世俗化,即將在物欲橫流的十字路口迷失方向。小說中,阿萱第二次出場時,就已經跟著吳少奶奶等人一起打麻將,“牌聲從大餐間傳來,夾著阿萱的笑”。這一描寫很有意義:一是表明阿萱已通過家庭的途徑開始融入都市;二是他以融入世俗,而非以吳蓀甫試圖以一己之力改變環境的方式開始了自己的都市生活;這兩點都象征了現代都市文明對舊傳統的吞噬。
二、展現個體在動蕩時代的動蕩命運
《子夜》以現代都市上海為中心,通過戰爭把鄉村與都市、上海與整個中國聯系在一起;通過中外文化交流、都市時尚以及商業競爭,把中國與世界聯系在一起;通過“現代都市女產業工人”這一形象群,把上流社會與底層人民聯系在一起,深刻表現了時代巨變中個體的無常命運。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吳蓀甫。時代的動蕩使他把家鄉造成“模范鎮”的理想破滅,國內外同行競爭、工人罷工、投機生意等因素使他難以維持工廠的運轉,于是,他很快就告別了人生的巔峰狀態,從風光得勢的大老板走向破產,“什么都完了”。吳蓀甫是20世紀30年代中國典型的民族資本家,他的失敗昭示了以他為代表的社會中堅群體的悲劇命運,如小說中趙伯韜最后也無法運轉產業、周仲偉也完全破產等等。
自然,社會的劇變不會只發生在都市,鄉村同樣也會受到波及。吳蓀甫的舅父曾滄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鄉紳,“在本地是有名的‘土皇帝”,但時代的動蕩不斷地改變著他的“運氣”——“第一幅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在雙橋鎮上飄揚的時候……曾滄海的‘統治地位卻從此動搖了……雙橋鎮上的‘新貴們不但和他比肩而南面共治,甚至還時時排擠他呢”,最終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地主死在亂槍掃射中。
《子夜》深刻表現了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無論鄉村還是都市,時代動蕩對個人命運的整體改變,而這些變化都具有悲劇性,意味著生存于時的每一個體都將承受時代巨變中的“陣痛”。
三、展現社會秩序的轉變
《子夜》以宏大的藝術視野,通過農民革命起義、國內國際商業競爭、工人罷工、北方戰事等重要事件的敘述,展現了當時的中國社會秩序的改變。
首先,是通過農民革命起義展現鄉土世界的現代化轉變?!蹲右埂烽_篇的幾章表現了農民革命起義對鄉村這個寧靜世界的既定秩序的改變。長期生活在鄉村的吳老太爺的進城及其死亡、地主曾滄海個人與家庭生活的急劇變化、馮云卿的進城及其墮落等等,都是這一改變的直接表現。不僅如此,鄉村世界的動蕩還直接影響了吳蓀甫在家鄉的產業,進而影響到他的整個事業與人生理想,并導致了他的破產。
其次,是通過工商業內國內、國際之間的競爭,展現社會經濟秩序的現代化調整,這是本書最引人注意的內容之一。在小說中,吳蓀甫是民族資本家的代表,而趙伯韜是買辦資本家的典型,其背后還有美國金融資本的支持。他們之間的惡性競爭,表明作為社會生活中最為重要的經濟秩序發生了變化,決定中國人生存狀態和命運的已不再僅僅來自自身,而與世界秩序密切相關——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性質決定了民族工業必然遭到外部勢力的干擾和打壓。
同時,書中也體現了社會生產關系的變化?!蹲右埂酚昧讼喈敶蟮钠鶃砻鑼懝と穗A級為了反抗剝削進行的數次罷工。譬如在第十四章中,因為吳蓀甫要減工薪、延長工時,裕華絲廠的女工全部停工,她們高喊“我們要自己的工會”等口號,要求趕走屠維岳等人。在張阿新高喊“沖廠”后,女工們又直沖到吳蓀甫的“新廠”。“不到一個鐘頭,閘北的大小絲廠總罷工下來了!全閘北形勢緊張,馬路旁加了雙崗!”面對聲勢浩大的罷工活動,吳蓀甫只好親臨工廠,但在出廠時無數女工擁上來,將他的汽車包圍得一動也不能動。這是一個象征性的時刻,代表著資本家與壓迫者的吳蓀甫被工人階級包圍了,預示著社會變革的不可阻擋。
最后,戰爭與政治秩序的根本調整也得到了書寫。小說雖然沒有直接描寫戰爭,卻通過諸多細節進行了側面記錄,譬如通過吳少奶奶的舊情人——軍人雷鳴這個人物來表現戰爭的進程。在第二章中,雷鳴被召回軍隊,就反映了戰事趨于緊張的局勢。此外,《子夜》的不同之處在于,它特別表現了戰爭與現代金融秩序之間錯綜復雜的關聯。同樣是在第二章中,趙伯韜告知吳蓀甫只要肯出錢,就可叫西北軍退回,他們就可以在公債上投機大賺一把——由此便可見資本對于戰爭與政治秩序的操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