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妹
海涅,除了廣為人知的文人身份,他還是一位革命者、反宗教者和癱瘓多年的病人。這些身份使海涅一生與“死亡”命題相伴,并進一步影響了他的文學創作——海涅大約有三分之一的詩歌作品都帶有濃烈的死亡色彩。因而,了解這些詩歌中的死亡意象,將有助于我們更好地走近他。
一、戀愛苦悶的吐露
愛,是海涅抒情詩中永恒的主題。有人稱海涅的愛情詩中濃濃的抒情意味讓德語從此有了詩意,連自稱“太陽”的尼采都說:“是海涅使我懂得了抒情詩人的最高意境。”不過,由于情場上的失意,海涅詩歌中的愛大多摻雜了一絲苦澀的味道。
比如長詩《夢中幻影》中對愛情帶來的甜蜜和煎熬的兩面性的描寫:“樂師本人現在爬出墳墓,/……同時用空洞刺耳的聲音歌唱:/“唉,你們這些沉悶而陰郁的琴弦啊,/……天使稱它為天國的歡樂,/魔鬼稱它為地獄的苦刑,/人們異口同聲叫它——愛情!”在這段詩中,“天使”“天國”象征了愛情甜蜜和歡樂的一面,“墳墓”“地獄”等死亡意象則象征著因為愛所受的煎熬和摧殘。據說海涅曾如癡如狂地愛過一位有夫之婦,他內心深處那種不被理解又欲罷不能的心情,就像在地獄中經受火煉一樣痛苦。這種戀愛的苦悶最終借助詩歌中死亡意象的陰郁氣息發泄了出來。
值得注意的是,海涅曾寫過許多抨擊基督教僧侶群體的詩歌,但在具體的創作中,他仍然習慣采用帶有宗教性質的詞匯來表達關于死亡的隱喻意,比如“魔鬼”“地獄”“魂靈”等詞。這是因為海涅在西方文化中長大,基督教的死亡觀已成為他身上最深層的文化基因,即使他對教派提出反對之音,也依然無法從文化層面完全脫離宗教的影響。
二、政治理想的投射
比起成為一名偉大的詩人,海涅更希望世人銘記他的革命者的身份:“我從來不特別重視詩人的榮譽,人們稱贊或責備我的詩歌,我都很少在意。但是你們應該把一柄劍放在我的棺上,因為我是人類解放戰爭中一個善良的戰士。”海涅之所以如此看重革命者的身份,是因為他身處新、舊思想更替的動蕩時代。當時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資本主義經濟已有所發展,但整個國家仍然處于四分五裂的狀態,各邦國的統治者多昏庸無能。1840年,德意志北部的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上臺,獨攬教會和國家最高權力。他在政治上實行專制主義統治,不斷壓迫和奴役人民;在思想上,則通過教會麻痹人民,對他們進行精神控制。幸而在巴黎出生的海涅自童年起就受到了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思想的影響,決心為實現“自由、平等、博愛”的理想而奮斗。也因此,面對德國黑暗的政治生態,海涅大為不滿,曾寫下不少詩篇尖銳地諷刺普魯士王國。
這些詩篇里的死亡意象往往寄寓著海涅的政治理想。如在《世道》中,海涅這樣寫道:“如果有許多財物,/得到的便越來越多。/若只有很少的財物,/很少的財物也會被搶奪。/但如果一無所有,/啊,就讓人家埋葬你——/因為只是有些財物的人,才有一個生存的權利。”海涅以窮人之死道出了世道的不公:生存本是所有人的權利,在專制統治下卻成了有錢人的專利。詩歌中的死亡書寫蘊含著海涅對特權階層的憤懣之火。又如在《決死的哨兵》中,海涅寫道:“一個崗哨空了!——傷口裂開——/一個人倒下了,別人跟著上來——/我的心摧毀了,武器沒有摧毀,/我倒下了,并沒有失敗。”海涅以哨兵自喻,表達了不屈不撓、戰斗到底的決心。這里的死亡意味著堅忍的意志,更意味著革命斗士生生不息的戰斗精神。
三、身體的主觀感受
在海涅余生長達八年的癱瘓時期,死亡意象自然而然地在他筆下頻頻出現。不過,此時的“死亡”不再蘊含豐富的象征意義,而僅僅來自海涅對病體的直觀感受。在《即將去世的人中》一詩里,海涅感嘆:“在涅卡湖畔的斯圖加特活著,/連最渺小的市民也比我,/比一個即將死去的英雄,/比冥國的君王幸福得多。”詩歌流露出臨死者的悲哀,以及對生的渴望和熱愛。要注意的是,海涅不僅著眼于個人的生死,還將對生命的思考上升至普泛層面:“浮世的所有的樂趣,/在我的胸中已然死去,/甚至于對卑劣的仇恨,/以及對自己和別人/苦難的關懷——/也死了,唯有死神還在!”人人皆有一死,死后萬事皆空,這是生命新舊交替的永恒規律。即便海涅多么不舍這人間,英雄最終還是要離我們遠去。
海涅詩歌中的死亡意象勾勒出海涅的完整人生。愛、抗爭、敬重生命是其詩歌的主題,亦是他的命運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