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彥君
稅務,正在成為阿里、騰訊的新課題。
8月初,阿里巴巴的高管,提前向投資者發出“預警”:部分業務將不再被視為重點軟件企業,預計會增加數以十億計的成本。
在過去的2021財年,阿里的有效稅率從上一財年的12%,上升至18%,繳納的所得稅,從205.62億上漲為292.78億元。
摩根士丹利預計,失去部分減免優惠后,2022財年,阿里的有效稅率將升至23%。
8月18日,騰訊CFO羅碩瀚告訴投資人,上半年有效稅率為11%,相當于2020年同期水平。
羅給出了這樣的信息:重點軟件企業的稅率細化越來越完善,總體退稅水平一直在下降,符合該資質的子公司數量“減少很多”。
在中國,企業所得稅的稅率在25%,阿里、騰訊多年來享受稅收優惠政策,有的業務享受最低10%的稅率。
多種跡象顯示,他們要準備履行正常的納稅人義務了。
有關稅收優惠政策,阿里最先受到沖擊。
在中國境內,阿里擁有3家核心的全資子公司——阿里巴巴(中國)網絡技術有限公司、淘寶(中國)軟件有限公司和浙江天貓技術有限公司。
3家分別從事批發交易市場業務、淘寶業務及天貓業務,從2017自然年開始,連續3年被認定為重點軟件企業,適用10%的所得稅率。
另一家境內全資子公司為阿里巴巴(北京)軟件服務有限公司,主要從事技術、軟件開發及相關服務業務,2019年,也被認定為重點軟件企業。
財報披露,2020年,阿里中國、淘寶和天貓作為高新技術企業,實際適用稅率為15%,阿里北京則適用12.5%稅率。
阿里官方稱,截至2021年3月底,以上相關公司,“均未收到2020自然年重點軟件企業的認定通知”。
從事稅務工作的劉偉告訴《21CBR》記者,重點軟件企業的資格,每年由主管部門認定一次,按照流程,認定結果將在每年9月份完成。
阿里8月初表示今年不會獲得資格,可能已提前獲知消息。
“在法律法規允許的條件下,國家扶持互聯網企業,過去的認定過程往往較寬松。”劉偉說。
IPG首席經濟學家柏文喜透露,人才密集且有產品投入應用的國內軟件企業,在創業初期一般能被認定為“重點軟件企業”,享受最大程度的稅收優惠。
柏文喜向《21CBR》記者表示,稅收優惠改善了阿里、騰訊的現金流,助推其在初創階段快速成長。
只是,小公司已成巨獸,風向也變了。
“在重點軟件企業、軟件企業和高新技術企業的認定準則上,并沒有出臺新的文件。”劉偉說。
單就政策條文而言,沒有收緊跡象,在操作層面,確存在裁量空間。
劉偉表示,認定重點軟件企業的細則中,有一條要求企業主營業務為軟件的研發和銷售,年度軟件出口收入總額超過(含)500萬美元,且軟件出口收入總額占本年度收入總額比例超過(含)50%。
“僅憑這一條,就可能卡住阿里。”劉偉說,“阿里中國、淘寶、天貓三家公司,主營業務顯然不是軟件的開發和銷售,最多認定其產品屬于軟件產品,很難認定公司屬于軟件企業。”
騰訊也陷入稅收的輿論漩渦。
8月5日,《證券時報》發文建議,政府應當減少對游戲等軟件產業的稅收扶持。
文章認為,在軟件產業稅收優惠政策之下,游戲產業已發展壯大,政府沒有必要再繼續給予產業扶持,稅收應和其他產業持平,將資金用在民生急需方面。
“游戲產業應該做好心理準備。”作者建議說。
騰訊2021年中期財報披露,旗下若干附屬公司具有高新技術企業、重點軟件企業兩種資格,可分別享受15%和10%的所得稅優惠稅率。
具體公司名稱未公布。
“集團此前擁有四五家符合重點軟件企業資質的公司,去年一些公司還擁有該資質,數量減少很多。” 羅碩瀚在8月18日透露說。
騰訊在2020年的稅前利潤為1800億元,稅項為198.97億元,稅率只有11%,即便扣除571億元的“其他收益凈額”(未變現的投資收益,不用繳納所得稅),業務的實際稅率約為16.2%。
“個人認為,互聯網公司的部分成熟業務,適用10%左右的稅收優惠,的確過低。”阿里云MVP、 金融科技專家馬超說。
兩家巨頭年度稅前利潤均在1600億-1800億元,即便1個百分點的變動,絕對值就非常可觀。
以阿里巴巴為例,2021財年,稅前利潤為1655.78億元,所得稅費用為292.78億元,若簡單以5%的整體稅率變動來估算,要多繳納82.79億元的所得稅。
所得稅率若統一增加5%,騰訊在2020年需多繳90億元。
考慮到兩家一年1500億元左右的凈利,這一稅費差是可以承受的。
交銀國際分析師認為,市場無需產生較大反應,稅費調整對利潤影響將小于5%。
“我們多次發聲,不必過度悲觀。”天風證券傳媒互聯網行業首席分析師文浩表示,監管風險一旦出清,長期有利于優質公司。
如果優惠空間持續擠壓,甚至將所得稅率提升至法定25%,長期影響依然不小。
按25%的稅率簡單估算,阿里在2021財年會產生414億元的所得稅費用,較實際高出121億元。
即便稅前利潤完全扣除投資收益,騰訊也將繳納307億元左右,多出約108億元,占到2020年凈利的6.7%。
根據花旗銀行預測,若從今年二季度起騰訊的實際稅率提高至25%,從2021年至2023年,公司收益將下滑多達9.1%。
在財報電話會上,阿里方稱,監管趨嚴,行業的稅收優惠政策預計都將減少。
有分析認為,這一趨勢,預示了監管層鼓勵重心的變化:從消費互聯網轉向工業互聯網,釋放支持“硬科技”的信號。
8月12日,國家稅務總局發布軟件和集成電路企業稅費優惠政策指引,提出減免國家鼓勵的重點軟件企業,所謂“軟件企業”,更多定義為工業級應用。
工業4.0專家魏國紅認為,當下稅務政策的調整,更趨向合理化。
“消費互聯網的泡沫該破了,稅收政策應更多惠及制造業。”她告訴《21CBR》記者。
柏文喜預計,新一波稅收政策的調整,主要針對的是度過初創期、進入成熟期的應用類企業和板塊,優惠政策會轉向支持創新創業、制造業等實體經濟。
稅率就像指揮棒,會牽引巨頭們重新調配內部資源。
劉偉認為,淘寶、天貓等電商相關的業務主體,嚴格意義上,認定為高新技術企業存在可商榷的余地,只是實際認定過程中,要求較寬松,“只要專利和技術人員達到一定數量,就能獲批”。
旗下阿里云主攻技術基礎設施,它的認定,異議就少很多。
阿里云在全球IaaS市場中的份額居亞太第一,2020年第四季度迎來成立11年后的首次盈利。這意味,所得稅率調整,會產生實質的利害關系。
“阿里云奠定了國內云計算賽道的基礎,就高新企業的認定而言,業界還是服氣的。”馬超對《21CBR》記者表示,很多“小巨頭”幾乎沒有拿得出手的原創技術,“對那些只會抄襲而無原創技術的企業,建議取消高新技術的稅收傾斜”。
也有巨頭在采取更主動的行動,不只是多繳稅。
8月18日,騰訊宣布再次增加500億元啟動“共同富裕專項計劃”,用于鄉村振興、低收入人群增收等民生領域;在4月,騰訊已公告,首期500億元用于“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
這也是稅法所鼓勵的。
據現行的操作條例,企業用于慈善活動、公益事業的捐贈支出,在年度利潤總額12%以內的部分,準予在計算應納稅所得額時扣除。
(應受訪人要求,劉偉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