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君
福建泉州崇武古城風景區。
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成為中國第56項世界遺產。在此之前漳州的福建土樓(為部分土樓,龍巖也有分布)、廈門的鼓浪嶼,已經分別在2008年、2017年申遺成功,“閩南金三角”平分秋色。那么這次,為什么是泉州?
假如我們將視線投向1271年的世界——
這一年,忽必烈改國號為“大元”,南宋政權氣數已盡,歐洲人剛剛從蒙古鐵蹄的洗禮中緩過來,17歲的馬可·波羅第一次跟隨家長從威尼斯啟程出海。這時距離明朝的“鄭和七下西洋”還有一個多世紀,距離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還差221年……
而在中國大陸的東南角,來自意大利的猶太商人雅各,被他眼前這一座人員輻輳、梯航萬國的港口城市所震撼,這就是泉州。
海外交通史專家張星烺稱泉州為“宋元時代之上海”,這座當時的國際大都市,匯聚了世界的多彩。
這是座天生的東方大港。它的海岸線曲折而綿長,四面群山打造出天然避風港,岸上航標塔林立、橋梁縱橫成網絡,江面被數萬艘貨船填滿,即便在夜里也燈火通明、繁華如晝。遠在750年前,一張高度發達的貿易網絡就已“浮出海面”。
這里早早地就邁入“全球化”時代。最巔峰時,有98個國家和地區是泉州的貿易伙伴,城內有說著“超過100種語言”的各色人種,無論外來的香料藥材,還是本地的瓷器茶葉都有細分市場,甚至有藥劑師一條街和占卜一條街這樣的神奇地帶。
泉州開元寺。
泉州,好比是宋元時代的“義烏”,在數百年前就開啟了“買全球、賣全球”之路。這座曾被叫作“刺桐”的港口城市,背靠山地產業,以橋—塔—碼頭的先進“物流”面向廣闊海洋,是當時全球認識中國的窗口,滿足了世界對富饒神秘東方的一切想象。
泉州影響世界的第一步,就是成為世界的櫥窗。
今天的泉州,以安踏、匹克、七匹狼等國人耳熟能詳的品牌聞名,多年成為領跑福建經濟的頭羊,而早在宋元時期,泉州港,就已經是“世界工廠”了。
泉州是宋元時期的“世界之窗”,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帶來不同的信仰與文化,也體現在泉州的建筑藝術上。
對泉州人,船不只是交通工具,也是信仰文化的一部分。1987年,震驚中外考古界的“南海一號”宋代沉船在廣東陽江海域被發現,經專家鑒定,這艘船上80%的“青白瓷”正是來自泉州,更是有當時的大量戰略資源——鐵器,“南海一號”很有可能便是自泉州出發,奔赴大海。
當時的泉州,都有哪些拳頭產品走向世界?
海上絲綢之路,少不了聞名海外的“刺桐緞”;初興的德化瓷,后來成為聞名世界的“中國白”;安溪鐵觀音當時尚未出現,但安溪的鐵器,卻是供不應求。
瓷器,正是泉州乃至整個閩南出發的商船的招牌貨物,泉州作為宋元中國的窗口,一艘艘航船上滿載的,遠不止本地德化窯、磁灶窯兩大窯系出產的瓷器,更是有遠至浙江處州(龍泉)的處州瓷、江西浮梁(景德)的瓷壺瓶,匯集了眾多中國瓷器的牌面。
興起于宋代的德化白瓷,是泉州風物的精華。巔峰時期的德化白瓷,能用高嶺土燒制出玉器的質感,然后賣出黃金的價格。
批量定制,物美價廉,也是德化白瓷的特色之一。而這種批量定制的模式早在宋元時期就已經出現。
所謂水土宜瓷,德化人沿溪兩岸依山坡建窯,所造之物下至茶具供器,上至瓷雕神像,與規格嚴謹的官窯不同,愛拼能創新的德化人,早早就提供“來樣定做”、標準化產出的業務——在中國人還未喝到咖啡、啤酒的年代,德化人就開始燒制咖啡具、啤酒杯了。
最巔峰時,有98個國家和地區是泉州的貿易伙伴,城內有說著“超過100種語言”的各色人種,無論外來的香料藥材,還是本地的瓷器茶葉都有細分市場,甚至有藥劑師一條街和占卜一條街這樣的神奇地帶。
瓷器之余,還有更多泉州風物曾風靡四方,當年馳名世界的泉州綢緞早已隱沒,但我們依然可從開元寺的桑蓮古樹上,一窺曾經泉州遍地桑植的風貌。另一種物產——泉州安溪鐵觀音,則后來居上,更為聞名,巔峰時期,它幾乎在海外成為烏龍茶的代名詞。
也有外來風物落地生根,比如由阿拉伯人引入的制香工藝,在數百年間,令泉州永春達埔成為“中國香都”。借著一炷馨香,泉州人在精神上可溝通天地。
只不過,這些泉州風物多藏在山川腹地,一件宋元時期藏在深山的德化瓷器,怎么到達歐洲?
它們從德化九仙山下的窯場運出,先沿山路到達永春,再由東溪—晉江一線水陸轉運,經過多座“跨海大橋”,最后在江口碼頭或石湖碼頭登上海船,受六勝塔與萬壽塔兩座航標石塔引導出海,踏上海上絲綢之路。
宋元時期的石湖碼頭,利用天然礁石建造,是泉州外港碼頭的珍稀物證。今天石湖港依然作為重要港口發揮作用。
在這個過程中,橋、塔、碼頭跑出一場精巧的接力賽,讓商人與貨物,在泉州港的中樞位置——晉江與洛陽江之間的江口平原上相會,這,就是泉州人當時領先世界的“水陸物流系統”。
泉州古街。
海上絲路博物館。
在這套物流系統里,碼頭是承接船只的基本設施,塔既是當地信仰的符號,也是引領船只出入港灣的航標塔。
橋梁,才是泉州人運轉貨物的“關節”,它們不是普通的石橋,而是建在江河入海口和海灣的——“跨海大橋”。
據統計,泉州有175座石橋自宋元時期開始修建,泉州港貿易有多興盛,泉州人造橋就有多火熱。它們,構建起一整套泉州財富的“毛細血管”。
就說由大書法家蔡襄主持修建的洛陽橋。這是中國現存最早的跨海梁式石橋,它橫跨洛陽江,一建成,不但方便行人往來,更是打開了自泉州往北向貿易的格局,由石湖碼頭、江口碼頭等處上岸的貨品在泉州古城內集散,便可沿清源山麓,在此直過洛陽江,向北直達福州,遠至江浙等地。
洛陽橋溝通人員往來,另一座連接泉州與其南側的漳州、廣州等地區的安平橋,作用就更加直接,這座當時的“天下第一長橋”直接打通了海灣,能讓遠道而來的船舶不用再深入海灣水道,可以直接停靠港口,同時,它也讓泉州港南側的晉江、南安連為一體,陸路轉運貨物,大幅提高了效率。
就這樣,以洛陽橋為起點,泉州人展開300年浩蕩的造橋史,一座座跨海長橋把陸地的根基連入大海,從世界各地而來的商賈財貨,也通過它們深入泉州,乃至廣闊的中國南部地區。
對于遠道而來的客商,迎接他們的則是另一套引導系統:泉州灣出海口處,六勝塔引領商舶由泉州灣主航道駛向內河港口;在泉州灣出海口的制高點,今天的石獅市寶蓋山,人們建起萬壽塔,寄寓“鎖水口、保平安”的愿望,可直接引領商船通過臺灣海峽主航道,進出泉州港。
萬壽塔因為姑嫂守望游子歸鄉的故事,被稱作“姑嫂塔”,泉州從事航海經商的人,也將萬壽塔視為故鄉的象征。
塔在泉州,超越了單純的信仰作用,如今,六勝塔下的石湖港已成泉州最主要的現代集裝箱港,萬壽塔作為泉州人的精神路標,指引著一代代游子的海上歸途。
五代時期,中原戰亂迭起,身為“兵家不爭之地”的泉州港,逐漸興盛,這之后,人們通過架橋,一步步將泉州港的活力擴張到西北面的廣闊山區,又以高低古塔矗立山海之間,牽動四海航跡。很快,泉州將在陸地與海洋上兩大國度(宋與阿拉伯)的目光碰撞下,變成世界的泉州。
每當泉州港刮起季風的時候,就是泉州的“大腦”們集合的時刻。
在泉州文化的發祥地九日山,泉州的主政者們聚集起來,向海神祈求航行平安,從石刻記載看,這種儀式由地方政府主官主持,也有市舶司的“海關”專員,以及宗室皇族參與。
這其中,值得注意的是當時位于泉州城南晉江江畔的市舶司,它相當于今天的國家海關,意味著有宋一代,對海外貿易的重視與需求。
宗室皇族,則來自南外宗正司,他們是北宋滅亡后遷移至此的“高消費群體”,除了“買買買”之外,他們更以擔任官員、經商、建設港口等形式,直接參與這座大港的建設。
泉州鐘樓。
惠安縣崇武古城。
福建泉州樟腳村彩色石古厝。
他們所祈求的,是風調雨順,也是遠來的機遇。公元7世紀,阿拉伯人建立起橫跨亞非歐的大帝國,同時也開啟了他們的大航海時代,在其編織的海上網絡中,泉州正是中國沿海的重要節點——這里遠離中央,是扼守東亞海洋的交通要道,一年兩次的季風,也適宜來往商隊航行。
阿拉伯人帶來了香料貨物,先進的天文、歷法,他們的造船術也與泉州人互通有無。許多阿拉伯后裔更是從遠方趕來,定居泉州。13世紀初,一個自廣州移居的阿拉伯后裔家族的商人蒲壽庚,甚至登上了提舉市舶司(主管泉州對外海洋貿易的最高長官)的位置,后來成為泉州城的實際掌管人。
當1292年,馬可·波羅從泉州刺桐港出發,踏上17年中國之行的歸途時,泉州已成為東方第一大港。在諸多商人的記載里,都對它贊嘆不已:
城外,晉江和洛陽江的入海口寬闊浩蕩,海岸綿長,良港眾多,江海被數萬艘船只填滿,有的滿載著東方絲綢和瓷器通向異域,有的則來自阿拉伯、印度、錫蘭、爪哇、法蘭克等世界各地。城內,集市的興盛讓人聯想起盛唐長安城的坊市,香料和珠寶在此薈萃:胡椒、檀香、樟腦、海棗、蘆薈木、玉石珠寶……哪怕到了夜晚,街道上依舊燈火通明,油燈和火把將整座城市映照得絢爛如晝。
福建泉州洛陽橋。
開放與包容的城市氛圍,讓整座泉州城的氣質都是魔幻而混搭的,世界各地的人們來到泉州,帶來無形的信仰與文化,讓泉州成為一座“世界宗教博物館”——
今天的涂門街上,阿拉伯人在11世紀修筑的中國第一座清真寺,清凈寺,與宋人建立的文廟并肩而立、比鄰而居;西街上始創于唐垂拱二年(公元686年)的開元寺,與清源山上的宋代老君造像遙遙對望;南郊草庵中,世界上唯一存留的摩尼光佛造像,讓武俠小說中關于“明教”的幻想頓時照進了現實……
這座博物館的核心,是福建省規模之最的佛寺開元寺,它經歷了8級地震和不計其數的臺風,屹立千年不倒,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至于寺中立柱上的印度神話傳說,石刻上可能來自埃及的獅身人面像,已不稀奇,更值得注意的還是大雄寶殿的斗栱上,那二十四尊“飛天樂伎”,這些佛教中的妙音鳥,長著基督教的天使翅膀,仔細看去,舞姿又像極了敦煌飛天。
世界四大古文明交匯的敦煌,就這樣搭著陸地絲綢之路的末梢,與大海打了個照面。古城的千年地標——開元寺東西雙塔,則隱喻著這里是另一處文明交匯的“十字路口”。泉州雖然為中原的邊陲,卻站在海洋舞臺的中央,在歷史長河之中,大放光明。
1357年,泉州發生了一場以波斯人“亦思巴奚軍”為主的軍閥混戰。戰亂持續十余年,泉州港因此衰落。400年的“光明之城”發展史,戛然而止,但她卻持續不斷給中國、給世界帶來深遠影響。
泉州,是中國海洋精神的縮影。中國很少有一座城市像泉州一樣,從民間文化到歷史進程,從市井生活到地域經濟,從凡夫俗子到漫天神祇,整個命運都與海洋息息相關、休戚與共。
◎ 來源|微信公眾號“地道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