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姬
《星溪的三次奇遇》走的是一條表現復雜、深刻主題的極簡主義路線。這一極簡的特質讓我想起卡佛的小說。它的結構、對話、象征和暗喻布滿整個文本,表達的主題涉及人類學、社會學、哲學、神學等多領域的思想,也因此呈現出優美的抒情詩般的風格和富含深刻哲理的品質。
《星溪的三次奇遇》在極簡主義的基礎上,于結構、敘事等方面做了極為縝密的構思布局,使作品在簡約和豐富、單純和復雜、樸素和深刻之間恰如其分地統一和高度和諧。
我們先來看《星溪的三次奇遇》三次奇遇的時間設置。上半年的最后一天6月30日,至下半年的第一個禮拜7日內發生的奇遇。第一次奇遇,6月30日至7月3日。第二次奇遇,6月30日至7月1日。第三次奇遇,6月30日至7月7日。可以看出這個奇遇日期不是隨意設定,而是賦予其深刻含義的。半年的最后一天,暗示人生的一半結束;后半年第一個禮拜的開始,暗示后半生的開始,聯想到創世的7天。這不是主觀臆造,作品中,蝸牛、鳥、蟹子、貓、猴子、稻田、大海、星空等,這些意象都與創世有關。這個特殊日期的設定為作品打開了巨大的空間,也開掘了其思想深度和精神向度。從時間設定上的精打細算看,該作品布局的嚴謹程度可見一斑。
值得稱道的是,《星溪的三次奇遇》的三次奇遇是一個人同時走了三條路。創世所造的人,只有一條人生路。正像美國詩人弗羅斯特的一首詩《未選擇的路》說的那樣,人不能同時選擇兩條路。另一條未選擇的路就是別樣的人生。而《星溪的三次奇遇》卻大膽演繹了人同時選擇三條人生路的可能性,并且揭示每一條路的世界中人的生存境況、精神世界和人生意義。作品中星溪的三次奇遇都是因騎自行車爆胎引起的,選擇自行車這種交通工具是有含義的,它要說明這個老式的交通工具在馬來西亞的亞羅士打是不合時宜的,暗示一種傳統文化的斷裂趨勢。這與第二次奇遇所表達的老街社區改造的規劃相統一。
這三次奇遇是如何演繹的呢?
第一次奇遇是星溪因自行車爆胎遇見一位名叫愛玲的樸實、善良、真誠,持實用主義觀念的亞羅士打底層姑娘。從愛玲為星溪補車胎,帶她去逛街、看稻田、看畫廊、買水晶、游泳等,至星溪從起初的信任,到因一塊閃靈鉆水晶的“丟失”而導致的信任危機,實為誤會的整個過程。有意味的是星溪信任塔羅牌女人的占卜,占卜說她的水晶沒丟。第二次奇遇的船王等人卻不信塔羅牌,他們說那是騙老太太和女生的西洋玩意兒,他們只相信現代化的科技。而船王邀請的專家是相信塔羅牌的,他們打臺球時專家讓船王用塔羅牌算一下。除了以改造舊城為代表的議員等不信,似乎亞羅士打人都信。這是一座相信神靈的神秘城市。就連象嶼山的水晶都變得神秘,就像賣者所說,古老的原石閃靈鉆,磁場很強,能幫你找想找的東西,星溪相信他的話。象嶼山的水晶是一個復雜的喻體或象征。第一次奇遇它既象征著真善美,又暗喻令人質疑的真善美;第二次奇遇象征著假丑惡(路過賣象嶼山水晶的店鋪,她要進去。船王等三個男人都說是騙人的,在別處進的便宜貨,騙游客的。)“水晶”在不同人的心中呈現不同的本質,就像塔羅牌女人所說,你遇見的人會跟著你的心態出現。你遇見的物,也會跟著你的心態出現。在星溪眼里,它美好無價,正像它的名稱閃靈鉆,就像能照見靈魂的魔石。而在愛玲心中,水晶不值那么多錢,挺好看而已,賣主高價出售屬于欺騙。愛玲瞞著星溪退貨后,又應星溪要求,和星溪一起重新以低價購回同一顆水晶。星溪越看越覺得不像原先那塊水晶,對水晶品質產生懷疑,愛玲受星溪的感染也有同感。巧妙的是這塊水晶竟被野外的猴子從星溪手中搶走。這樣一個表征復雜含義的象征或暗示,被猴子——等同于人類祖先的動物奪去,不能不令人浮想聯翩,就像作品中的對話,現在的猴子不一樣了,吃她想吃的東西,搶女人身上好看的東西,鏈、手表、耳環什么的。那么人呢,比如人之初,比如人的異化,比如真善美的本質等。
需提及的是,第一次奇遇星溪說是來看在這工作的她的工程師爸爸,第二次奇遇是一個人類學研究工作者來旅游,第三次奇遇,星溪對法國作家說我騙了你,我不是來找我爸的,在北京我跟朋友打了個無聊的賭,我們約好每個人都去找一個和自己名字一樣的地方,到那里去。亞羅士打,馬來語就是星星小溪的意思,和我的名字一樣。隨著交往的深入,她才進一步說出實情,打賭也是借口,前夫三年前來到星星小溪,說亞羅士打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樣。但他再也沒回來,淹死在那里。從第一次奇遇,星溪就在尋找星星小溪,第二次奇遇點出亞羅士打是馬來語小溪和英語星星的組合,但他們都不知道在亞羅士打有星星小溪這個地方。直到第三次奇遇才通過神仙知道了星星小溪的確切位置。神仙唱給星溪聽,是蘇丹王賜名星星小溪。在馬來西亞為事物命名是很獨特的文化。人沒有固定的姓氏,父親的名字孩子的姓,傳宗接代姓氏不同。也就是說姓不重要,名最重要。也許這就是該電影選擇馬來西亞作為地點的原因。
第一次奇遇在結構中起到為表達人性和靈魂做鋪陳的作用,鋪陳方式多采用象征或暗喻。第一個象征體是貫穿三次奇遇始終的綠色稻田。它是亞羅士打的綠色生命和靈魂,美好的一望無邊的生命和靈魂的象征。而看護美好生命和靈魂的稻草人倒下了,法國作家把稻草人扶起來,還是沒能站得住。這讓人聯想到艾略特《荒原》中的稻草人,一個沒有靈魂的稻草人。一個沒有靈魂的稻草人怎能守護美好的廣闊的生命?第二個象征是“預防蚊癥,人人有責”的警示牌。登革熱病毒通過蚊子叮咬傳播,顯然這是象征侵害美麗生命的負能量事物。可以說所有的象征和暗示都跟生命有關。在工藝品店星溪看到一件像女性生殖器造型的工藝品,便與愛玲耳語,同時一幅倆男人耳語的油畫出現。顯然這是在解構男女生殖系統,這是生命的本能。值得一提的是類似巧妙的敘述方式,在電影中多次運用。
三次奇遇中的蝸牛、貓、電扇、鱷魚、鳥、鴿子、蟹子等都是暗喻,其中貓幾乎貫穿始終,是因貓有九條命使然?我想是的。
為了表現世界的完整性、可能性、偶然性、必然性,三次奇遇的主要人物在每次奇遇中都重復出現,第一次奇遇,船王等倆人在星溪去塔羅牌占卜時出現。星溪路過“預防蚊癥,人人有責”的警示牌時,與法國作家擦肩而過。第二次奇遇,隨船王等人一起用餐,說到牌子上面的介紹——亞羅士打(Alor Setar)是馬來西亞北部的一座小城,人們稱之為星星小溪——此時,愛玲以服務員的身份出現。第三次奇遇,星溪和法國作家在岸邊,說她不知道該相信什么的時候,就相信陌生人。占卜說得真準,占卜的人說的就信,不知為什么。這時,船王和女理發師等人出現,以及星溪和法國作家拜神時,愛玲從神殿出來擦肩而過。這種同時選擇三條路的人生路,從文學、藝術、哲學三方面進行了豐富而深刻的演繹。
第二次奇遇在結構中的作用是由人的生命本質的思考,延伸至人的異化現狀,具體化為對傳統生活延續的斷崖式干預或者說生命的自我消隕。星溪因自行車爆胎,遇見船王等三個男人。她信任他們,乘他們的車一起吃飯聊天。而他們只知道星溪是從事研究人類學的,研究人們的生活行為習慣。星溪喜歡亞羅士打這個節奏很慢、很淳樸的地方。道出星溪的人生態度:人應該慢慢地活著。而船王作為議員,關心的是盡快改造老城區,讓老面貌煥然一新,正好需要星溪幫助他們為老城社區改造項目出謀劃策。去老街的路上他們有段對話:象嶼山也叫水晶山,從遠處看像大象。她說沒看出來就是一座橢圓形的山而已。男的說,其實他是有個象鼻子的,現在越來越不像了。另一個說,原來像大象,現在越來越像山了。對話內容是很有內涵的,現代化使人越來越不像人了,離生命本質也越來越遠。星溪說她喜歡老街、理發店什么的。船王說,她喜歡的都是他們要拆的地方。她說,那樣該有的悠閑和樸實也就沒有了。
他們去老街,社區計劃改造的地方,翻修老店,改善他們的居住條件。地磚很老,星溪說在北京很貴。而船王說,不會吧,這地磚很冷,老人走在上面很容易滑倒,要全換成地板。他們又試圖說服理發店,船王說有一處監獄風格的理發店,顧客盈門。女理發師阿瑧說那都是趕時髦,他們靠的是手藝不是裝修。這番對話進一步闡釋了現代化進程與傳統生活的對抗性關系。
第三次奇遇是因自行車爆胎,遇見一位法國作家也在給自行車補胎。這一情節的設計巧妙而合理,強化了自行車爆胎的內涵,并為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做了基礎性鋪墊。補胎者讓他們利用等候的時間出去轉轉,便引出八天有關人生哲理探討及情感、精神的整個升華過程。盡管他們一開始沒有多少話要說,但星溪開始注意自己的容貌了。法國作家用玻璃球看著星溪倒影般走過來。這一表達視角很有意味。星溪說想家了,想吃米飯,法國作家說他們不吃米飯吃面包。這是在強調東西方文化雖然不同,但大米和面包都是糧食,都能維持生命的存在。星溪找塔羅牌女人占卜,占卜說,不要害怕,不要猜疑,打開心結。你遇到的人會跟著你的心態出現,愛情也好,貴人也好,都如此,你要勇敢走出自我,世界才會給你寶貴人生。女人看了看倆人,又說,當你不知道和他說什么的時候,你就沉默,沉默有很深刻的含義。
第三次奇遇有足夠的思想厚度,多重思想在這里交集。其中自稱神仙的人借用愛因斯坦的思想說,一切都是能量,桌子椅子都有能量,你,我,光,一切都有能量,聲音也是能量,你的想法也是一種能量,祈禱也有能量,如果堅持的時間足夠長,就能實現。所以祈禱是可以信賴的。更絕的是,他能預知過去和未來,他說出星溪第一次奇遇與愛玲來過這里拜神,把星溪說蒙了。如果用現代量子物理來解釋這些,或許解釋得通。
法國作家來這里是要尋找一樣東西,一個叫做藍色眼淚的東西,想把它寫進故事。神仙說出了星星小溪的方位,但沒說出有藍色眼淚的地方。他說很多人來這里找藍色眼淚,都失望而歸。藍色眼淚和星星小溪都象征美麗而悲傷的生命。星星小溪已經找到了,是一條丑陋的小水溝。星溪說名字好聽的地方都挺可疑。她感到害怕。星溪的絕望和法國作家對藍色眼淚的執著追尋形成對比。最終星溪同法國作家一起去有藍色眼淚的島上追尋藍色眼淚。
星溪認為她的前夫一定是找到了星星小溪,怕她失望,就沒有發照片給她。結果他潛水而死。潛水本身也是一種尋找。前夫是尋找什么呢?星溪就是要來看看前夫最后的日子都看到了什么。這可以理解為對愛情、婚姻的一種探尋。通過戲水、手拉手、戴帽子、斜躺在草地上等細節,表現兩人感情和心靈的接近。星溪說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法國作家說只要愛和希望活著,好好活著珍惜當前。作家又談到葬禮和婚禮,這又是對死亡和婚姻的暗示。星溪說秘密真是讓人疲憊。這個秘密就是人生的秘密。
7月7日,鳥一只變兩只,一對鳥開場,比喻他們走到一起。法國作家談到告別,引起星溪回憶前夫臨行前的深夜告別,由于她的疲憊煩躁瞌睡,而錯過告別,成為終生遺憾,星溪第一次痛哭流涕,難以控制。作品于此處達到高潮。告訴人們要珍惜每一分鐘,珍惜每一次告別的情感和儀式,認真對待每次告別,珍惜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每一分鐘。至此兩人的思想和感情合二為一。
他們在坐在沙灘上希望和等待看見藍色眼淚。
星溪說,在這能看見藍色眼淚嗎?作家說,不知道,漁民告訴他的。作家似乎深信不疑,或者說是作家內心期待的能量、堅信的能量、至死不移的能量,終于等來了藍色眼淚。
他們看到了藍色眼淚。作家說,其實它們就是一些很小很小的海洋生物,離開深海無法存活,差不多100秒后,隨著藍光暗去,他們的生命就走到了盡頭。
星溪說,他們在用生命點燃最后的光。
星溪說,這可真是悲傷又美麗。
作家說,這就是個悲傷美麗的世界。
看,海的藍色眼淚,用生命燃燒自己發光。
星溪終于偎依在作家懷中。
《星溪的三次奇遇》結尾,用抒情詩般的語言對話,同藍色的海面共同完成藍色和金色交融的世間最美麗的畫面,完成悲傷而美麗的生命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