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山海間

宋向偉

一

盛夏的昆崳山是另一種生氣。

這座逶迤百余里的山脈，如天地間一扇巨大山水屏風，矗立于膠東半島。登上主峰泰礴頂，俯瞰昆崳全貌，但見群峰如浪，盤旋著、咆哮著、奔騰著，正欲發(fā)出陣陣轟鳴。萬千幽壑，如霹靂破地，裂透千仞，令人揣想那極底處的神秘，心中頓生寒意。古木參天，不知幾億斯株，肩并肩排成方陣緊密團結(jié)在一起，自有一種沉默的力量。飛瀑流泉，山東、山南、山西、山北、山間，數(shù)不勝數(shù)，由此形成的漢河、沁水河、沐渚河、黃壘河四條河流蜿蜒奔出，撲向廣袤的大地。極目西望，但見山域遼闊，林木聳密，明媚的太陽朗照下，山頂閃著燦爛的反光，分外耀目。眺望東、南、北三面，則是煙波浩渺，碧海茫茫，目之所及的養(yǎng)馬島、劉公島，就如兩粒綠色晶瑩的寶石，鑲嵌在柔婉細長項鏈般的海岸線上。此時，只覺昆崳山宛如一艘超大航母，巍巍然駛于海天之間。

正是七月伏天，穿過石門，步入山中，一下子沉浸到一個莽莽蒼蒼、郁郁蔥蔥的清涼世界。三條清幽靜謐的大峽谷，如潛龍騰淵，出沒于千巖萬壑之中。山路旁，高拔挺秀的水杉和遒勁蒼古的赤松自在生長，它們是昆崳山原生的孩子。動輒千年百年樹齡、比肩藍天的銀杏，無言訴說著這座沉雄而秀美的山風霜雨雪的故事。紅松、杜松、火炬松、胡桃楸、紫椴、水曲柳、黃檗、珙桐、結(jié)縷草、野玫瑰、藤蔓……用綠色、紫色、紅色、橙色、黃色、藍色，為山谷編織了絢麗的新衣。嘈雜的車聲、無盡的人聲、刺耳的樁基聲……人間所有紅塵喧囂，都被濾盡了，唯余博大曠遠的靜謐。你聽，還有這里那里清亮的、圓潤的、欣悅的、怯怯的鳥鳴，還有嘩嘩嘩嘩的溪流。

駐足綠蔭下，仰首看那濃密的枝葉間，細碎的光影里，鳥兒的叫聲如露滴，一滴一滴傳下來。走到溪流處，捧一捧山泉水，喝上一口，好不清冽爽快。小溪旁一處疏闊的松樹林里，掛著六七個網(wǎng)狀的吊床，尋一個躺上去，閉上眼，蕩蕩悠悠，蕩蕩悠悠，仿佛搖回童年的時光。蒙眬中，我又看到那個孩子，她扎著朝天小辮，穿著白底紅花的衣服，臉曬得黢黑黢黑，在魯北的野地里奔跑，整個原野沒有一棵樹，太陽像一個碩大火爐，空氣如被點燃一樣……猛睜開眼，越過遠處的樹頂，隱約看到一座綠色的山峰，是仰天大佛！圓潤碩大的頭顱，深陷的眼窩，高聳的鼻梁，緊抿的口，下唇比上唇略微突出，如此清晰，如此逼真，一切恍在夢里。昆崳山果然是座仙山，山山水水，到處都蘊藏著靈氣。

山中好

長夏正相宜

修竹萬竿金鎖碎

飛流千尺玉簾垂

何處有炎曦

松影下

散誕更無拘

沉李浮瓜供枕簟

蒼松白石伴琴棋

一醉任風吹

是誰的詞，涌上了心頭？

哦，久違了，丘處機！

二

讀過金庸小說《射雕英雄傳》的人，誰會忘記開篇第一章“風雪驚變”中楊鐵心眼中的丘處機呢？

現(xiàn)實里的丘處機，最初潛心學道之處，正是昆崳山。

丘處機是棲霞人，生在一個貧苦山民家庭，父母在他幼年時便告別人世，兄嫂一把米一口湯把他拉扯大，供應(yīng)他讀了幾年書，指望他求取功名，他卻無心于此，獨自跑到村北山上，過起吃松子、飲清風的生活。兄嫂擔心他魔怔，給他張羅親事，卻被他一口回絕：“人生在世，終日爭名奪利，貪妻戀子，無常一到，萬事皆空。都以為世事是真，在我看來，不過浮云朝露?！贝謇锶顺？匆娝谏较鹿嗄緟仓袑ふ沂裁礀|西，臉上、胳膊上、腿上，被劃出一道道傷痕。后來得知，每天他都將小小銅錢一次又一次從山崖上擲下，然后再到崖下石礫草叢中尋找，直到找到為止，說是為了磨煉心性。十九歲那年，他慕全真道祖師王重陽之名，跋涉百里來到昆崳山，開始了學道生涯，五十多年后，他被成吉思汗封為國師。

而今，我來到當年七真人修道的煙霞洞，是處峰巒環(huán)抱，谷壑深幽，綠樹掩映，安謐寂靜，確是一個藏風聚氣、打坐尋道的極佳處。

據(jù)說當年王重陽率弟子來到此處，但見山頭云海洶涌，霧氣繚繞，時有霞光透射，五彩斑斕，景象祥瑞，他心頭萌動，似有所感，遂指山而言：“是中有煙霞洞，我先世修道之所也?！庇谑亲屓髓徥票?。石開洞現(xiàn)，洞壁上書有“煙霞洞”三字，洞中修道的器具和丹井遺跡尚存。七真人于是在煙霞洞住下苦心修道，只是半年后，弟子們即隨王重陽西游布道去了。盡管在此時日不長，但后來丘處機被尊為“神仙”，煙霞洞便是其修道初始之地，堪為全真道教派的“洞天福地”。

離開煙霞洞不久，王重陽仙化歸天，弟子們護送靈柩歸葬終南山。守陵三年之后，丘處機西入磻溪穴居修道，他踐行全真道修行宗旨，苦己利人，力避食、睡、色三欲，六年間日乞一食，行則一蓑，晝夜不眠，寒暑不變。之后，他離開磻溪，前往龍門山隱居修道，依然煙火俱無，簞瓢不置，每日里破衲重披，寒空獨坐，靜思忘念，密考丹經(jīng)，最終成為全真教龍門派開山祖師。二十多年間，使全真道進入興盛時期。

他曾賦詩言志：

十年苦志忘高臥，萬里甘心作遠游。

特縱孤云來此地，煙霞洞府習真修。

可見煙霞洞在他心中不可撼動的獨特位置。

如今站在煙霞洞，遙想當年，曾有個十九歲的山村青年在此修道，離開這里后，他歷經(jīng)千辛萬苦、千難萬險，終成一代宗師，不由得讓人感慨萬端。

于是，想起了清代楊維庚的那首詩：

青天重迭水潺湲，聞到此處別有天。

洞里仙人何處去，煙霞風景自年年。

三

養(yǎng)馬島，靜靜佇立在大海中，仰望著昆崳山。

如果說，昆崳山是一個高大威猛的山東大漢，養(yǎng)馬島就是一位嬌小玲瓏的膠東小嫚兒。

養(yǎng)馬島之名得自一個古老的傳說。公元前219年夏天，一個艷陽高照的日子，秦始皇被浩浩蕩蕩的隊伍簇擁著，經(jīng)芝罘沿海東巡。經(jīng)0過長途跋涉，人已困，馬也乏，隨從們精神已經(jīng)有些渙散。突然，一陣咴咴的馬鳴從海上傳來，眾人從困倦中猛地一驚，循聲望去，只見一座綠島浮在海中，島上樹木蔥蘢，水草豐美，一群駿馬正生龍活虎歡實奔騰。秦始皇情不自禁贊嘆：“好一個養(yǎng)馬寶島！”遂封此地為“皇家養(yǎng)馬島”，并令各地獻馬進島予以馴養(yǎng)，以供御用，養(yǎng)馬島由此聲名鵲起，以至于今。

不得不感嘆天地日月的造化、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上蒼賜予人間這個瓊島玉苑。一進養(yǎng)馬島，但見大海湛然，風平浪靜;轉(zhuǎn)到東端，則是碧水金沙，海水呢喃;來到后海，猝見驚濤拍岸，千浪堆雪，遠方帆影點點，天高海闊。觀海與游山相比果真有著別樣的情味?；秀遍g，一陣嘶鳴，七匹神駿踏波而來，只見一驥當先，昂首望天，前腿騰空而起，鬃毛飛揚，一對明眸攝人心魄。其后兩駿，錯肩而行，左邊那匹，精神抖擻，馬蹄高抬，雙耳前豎，兩眼圓睜，渾身洋溢著一股陽剛之氣;右邊這匹，秀頎俊美，長鬃飄散，低眉垂眼，仿佛在暢想前方之境。其余四匹，或回首呼喚，或翹首嘶吼，或躍躍欲試，或躊躇滿志，各具神態(tài)，在海闊天空的背景下，這群英武的騏驥正蹄下生云，肋下生翼，登峰踏浪，縱情馳騁，帶著一種雄壯無畏的氣勢撲面而來。七駿何名？曰追風、曰白兔、曰躡景、曰奔電、曰飛翮、曰銅爵、曰晨鳧，傳為始皇坐騎，如今定格到群礁嶙峋、風逐浪涌的海邊來，令人遐想久遠的故事。

到了養(yǎng)馬島，不能不去賽馬場。好大一個賽馬場！觀眾席足可容納一萬觀眾。起跑處設(shè)有自動馬閘、終點置裁判機，巨大的彩色屏幕圖像分外亮眼。馬場中正有十幾個騎手在訓練。那駿馬高大威猛，棕色皮毛仿佛抹了一層油，在燦爛的陽光里閃著光亮，馬頭轡上裝飾著各色絲綢結(jié)，紅、橙、黃、綠、灰、藍、紫，使它們看上去分外精神。騎手們身著白色藏袍，兩袖束在腰間，袒露著古銅色的皮膚，看上去分外雄姿英發(fā)、彪悍剛健。騎手高居馬背，一會兒橫向排成一排，以領(lǐng)隊一端為軸，作轉(zhuǎn)圈運動;一會兒縱向排列，騎手俯身馬背，頭部貼著馬頭，十幾匹馬如離弦之箭飛馳而過。又過了一會兒，騎手們在吶喊聲里開始個體表演，有的在疾馳馬背上突然翻身倒掛，似凌空飛燕;有的雙手拄著馬背，兩腿騰空，像蒼鷹捕食;有的單臂搭緊馬背，身體置于馬側(cè)與馬并齊;有的在奔行中迅疾下馬，又縱身躍上，伶俐如猴;有的俯身撿物，機敏輕捷，宛若蜻蜓點水。健壯的駿馬，矯健的騎手，讓人眼花繚亂，熱血沸騰。

此時，我不由得想起一個人。

二十五歲時，他擔任了當時牟平縣養(yǎng)馬島公社黨委書記，那時的養(yǎng)馬島仿佛一座孤島，十三個自然村，五千多人口，人員進出、物資出入只靠一把漿，人們喝著咸水，點著油燈，度著荒島歲月。他上任后，經(jīng)過調(diào)研，與領(lǐng)導班子決定在島前修一條東西向大堤，既防御海潮，又攔蓄淡水，更重要的是形成一條跨海交通大道，與縣城連在一起。說干就干！那時沒有大型機械，工程只能靠人海戰(zhàn)術(shù)，男女勞力全部上陣，他也卷著褲腿，赤著腳，用獨輪車推著石料，參與這場關(guān)系養(yǎng)馬島人命運的攻堅戰(zhàn)。經(jīng)過兩年五個月的艱苦奮戰(zhàn)，大堤終于建成，養(yǎng)馬島與外界擁抱在了一起，隨著路通、水通、電通，養(yǎng)馬島進入了發(fā)展新時期。

三十三歲那年，他擔任了牟平縣縣長。嶄新局面如何打開？他的目光又瞄向了他曾生活工作五年的養(yǎng)馬島：養(yǎng)馬島獨特的地域稟賦、氣候條件、海產(chǎn)優(yōu)勢，使它在全國沿海島嶼中獨樹一幟。如果抓住煙臺被確定為對外開放城市的大好機遇，及時開發(fā)開放養(yǎng)馬島，不僅能夠帶動全縣發(fā)展，而且也給全國人民奉獻上一個旅游度假避暑勝地。如何開發(fā)開放？他決定依托養(yǎng)馬島美好的歷史傳說，大作“馬”的文章。他跑市里、訪省城、進京城，找領(lǐng)導、詢專家、作規(guī)劃，成立旅游開發(fā)公司。當他聽說1985年國際馬聯(lián)障礙通訊賽和全國馬術(shù)錦標賽地點未定的消息，立即趕到北京，向國家體委請求承辦兩賽。面對外界質(zhì)疑，他頂住壓力，帶領(lǐng)縣直機關(guān)干部職工，早出晚歸，頂烈日，冒風雨，動用車輛兩千多臺，挖填泥土沙石十萬立方米，奮戰(zhàn)了一百天，終于，一座標準賽馬場奇跡般出現(xiàn)在養(yǎng)馬島上。最終，得到經(jīng)國家體委和國際賽馬聯(lián)合會的認可。10月20日，賽馬場上一聲清脆的鈴響，宣告養(yǎng)馬島舉辦國際賽事的愿望實現(xiàn)了！

養(yǎng)馬島仨字，一躍飛上了全國乃至全球媒體。

趁熱打鐵，他爭取原住民全部退耕還林，涵養(yǎng)海島生態(tài)，請專家?guī)椭茖W養(yǎng)殖海產(chǎn)品，豐富食品品類，積極在島上建立培訓療養(yǎng)基地。養(yǎng)馬島成了名聞天下的東方“夏威夷”。

此后，他又到蓬萊任縣委書記，引來新“八仙過?！?主政煙臺開發(fā)區(qū)，創(chuàng)出新的天地;赴任山東航空公司，僅用半年時間就開辟了新天路;后來，他到了我的家鄉(xiāng)濱州，四環(huán)、五海、三十六橋、七十二湖、一百○八園，飛機上天，汽車上路，鐵路過橋，他把事業(yè)寫成了詩。

誰會想到，2020年9月11日，不到70歲的他，在青島，他最后工作的城市，突然告別了這個世界。

孫德漢，站在養(yǎng)馬島，我默念著你的名字。

一陣劇烈海風吹過，遠處松濤陣陣，波濤洶涌的大海掀起千重巨浪，直向堤壩和礁石擊來，仿佛驚雷滾過。

在山海間，在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