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勇
風中的事物
野花向天空敞開
野草向馬群和羊群敞開
一場秋雨向大地敞開
一束彩虹向過客敞開
逆光疾馳的車窗外
露水在草尖上? 成片成片地閃亮
跳動的光芒轉瞬即逝
寂寞在風中生長
柔弱的河柳把秋風攬入懷中
看慣風吹草低的羊群
目光柔和,欲言又止
一轉眼便枯黃的季節
閃爍著邊塞詩的光芒
屬于秋天的情緒
在體內和體外亂竄
請別輕視這種亂竄
它由來已久
曾被許多人寫進泛黃的書卷
它遷延不斷
任何人都是亂竄的起點
灤河之源
一片廣袤的濕地,廣袤到
目光無法判定邊界
濕地上有蘆葦、河柳點染的綠色
游魚、水鳥、水獺喚醒的
黃昏和黎明
清澈的河流相對于廣袤的濕地
不過是人體上的毛細血管
流進這條河的每一滴水
都經過整個濕地的洗滌和過濾
在這片裸露大片河灘的秋水邊
一個來自南方的中年男人選擇
在幾棵野草中仰面躺下
天上低矮的浮云從臉上滑過
每一根干枯的野草都筆直高大,不亞于
遠處的白樺
他的心事風不知道
云不知道,濕地
也不知道
在這片土地上,除了男人自己
也許只有河水知道
兩千多年前,這里該有一個
采摘荇菜的妙齡女子,身旁一大群
淺唱低吟的雎鳩
途中,最美的風景
無論全陪還是地陪
都喜歡把遠方的風景拆解成
一個個可以喚得出名字的地點
為到達這些點
乘車四個小時,停留不超過四十分鐘
辜負了車窗外沒有被命名
沒有被安排、被策劃的景色
在烏蘭布統,越野車隨叫隨停
途中一個又一個沒有被命名
沒有被安排、被策劃的風景
讓一個我遇到了另一個我
我在我順從于世界的肉身中
指點江山
一朵花有多妖嬈,另一個我就有多大膽
一棵草有多豐富
另一個我就有多坦白
一朵云有多自由,另一個我就有多有趣
一棵樹有多正直
另一個我就有多快樂
面對無拘無束的遼闊草原
我的肉身就是一堆行走的欲望
為此,我深深慚愧
獨樹和叢林
秋天的壩上,用盡所有的詞語
都顯得語言匱乏
他們說白樺林需要陽光穿透
才會有光影,才會有美圖
他們說那些獨處一隅的樹
是種子跟飛鳥、風、大地和雨水的
一次機緣,一次偶合
或者說一次上天注定的意外
我說,它們更像我們中的任何一個
有的人從一開始就像白樺林的樹
不管高矮胖瘦、俊俏丑陋
都別無選擇,在眾聲喧嘩里
隱姓埋名
而有的人從一開始就屬于孤獨寂寞
他的存在就是一片森林的存在
他的活著,就是木本類植物的活著
他獨自對抗風云雷電,獨自
承擔水深火熱
本欲默默無聞,卻難掩其
地標一般的莊重與顯赫
遠芳古道
草原上的道路極其簡單
簡單到只有兩條車轍
從前屬于勒勒車的木輪
到現在,青草仍然豐茂
長在兩條車轍中間
路況復雜,別說山區
就是在起伏的草原上
越野車,轉過彎,便消失不見
沿途是野杏、高坡、濕地、白蒿
野山楂、野玫瑰、蒙古包和白樺的雞心葉片
無數的事物散落在道路兩邊
奮力前行,別忘看看兩邊的風景
左顧右盼,治愈滿腹憂郁
草原上的路不能簡單地稱呼為路
它是草原的歷史和未來
它連接現實和夢想
兩條車轍,是終生廝守
卻永不相及的愛情
每只羊背上都馱著一片潔白的陽光
草原用流動的羊群犒賞跋涉者的深情
這里沒有活色生香的市井
沒有柴米油鹽的日常
沒有沖擊鉆的爆吼,沒有喇叭
沒有漫無目的的忙碌和
患得患失的焦慮
這里,一綹一綹在草梢和樹葉上呼嘯的風
講述大地的寧靜
每一只綿羊的背上
都馱著潔白的陽光
草地上,盛夏還來不及隱退
各色的花朵盛開在羊群中間
把羊群點綴得五彩繽紛
可是,每一只羊的背上都馱著
潔白的陽光,馱著潔白陽光的羊群
只選擇逐漸枯黃的牧草
對五彩繽紛的花朵
視若不見
這使我想起昨夜看見的
天邊那顆亮得扎眼的星星
她與我發生的關系
僅存在于對視那一瞬
別的時候,她是她的,我是我的
世界的對與錯、優與劣
就像白天跟黑夜,就像在崗和出游
相互切換,緊緊糾纏
無邊的牧草,收藏
牧羊人的歡樂和艱辛
任何一個過客在牧人眼里
都只是過客,他的羊群
每一只背上
都馱著干凈的陽光,那種干凈
是潔白得近似于純潔的干凈
草原上的云
請記住,你到草原的目的
不是看牧草、馬匹和羊群
你應該好好看看那些
喊不出名字的云
她們是低空飛翔的高手
你站在小山頂上,她們斜纏在山腰
她們和天空組成白底藍花的青瓷
橫豎都干凈獨立
能夠沾著于大地
卻不會化為塵泥
看上去很矮
矮到一根草都能穿過一片云
以至于站成天邊的一棵樹
云朵是天上的詩人,一千年過去
仍然書寫著黃河遠上、天蒼野茫
天際低垂,像極一個充盈的故事
只是一個姿勢保持得太久
多少有些單調,有些疲軟
抬頭打量安靜的白云,感覺
每一朵都是哲人
看見甚至看透世間一切
卻保持清醒,堅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