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夫
吳越自坐上開往申城大巴車的那一刻,就把自己定性為一個很卑鄙的人。吳越剛參加完岳父的葬禮,他在返回綠城的過程中,順道拐向申城去看望一下花小果。本來,吳越和妻子是一塊兒回的老家,但安葬了岳父后,妻子還要留下來處理一些后事,而吳越因為連續請了幾天假,耽誤了一些工作,他只好一個人先期趕回去。
正是五黃六月,天氣十分燠熱,架在高空的太陽仿佛也被烤化了,爐火一樣的光芒鋪天蓋地,逼得人們惶惶躲閃,不敢仰頭直視。大地上不時騰起一股股熱浪,撲面而來,擦一根火柴似乎都會將稀薄的空氣點燃,令人時有一種窒息的感覺。田野里原本青翠碧綠的苧麻、高粱等耐旱植物,由于長時間的高溫、無雨,早已打蔫了,葉片灰頭土臉的,失去了光澤與活力,宛如犯了錯誤的孩子正在接受父母的懲罰,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就連池塘里的水似乎也沸騰了,缺少了起碼的涼意,有魚不斷地浮出水面,張著嘴,吐出一串串沫子,試圖以此換氣呼吸。
按照農村人的說法,岳父在這個時候去世不屬于善終,是上輩子做了虧心事,有些不大吉利。事實上,在吳越心目中,岳父是個大好人,他一輩子勤勞儉樸,腦瓜子極為聰明活泛,雖然只生養了三個女兒,但卻靠雙手致富贏得了村里人的尊重。最讓吳越感動的是,當初他與妻子在上衛校期間戀愛時,由于家庭貧窮,曾經遭到很多人的反對,唯獨岳父給予支持,并在他與妻子結婚后,給他提供了大量的經濟援助。想到岳父對自己的種種好,想到如今自己遠離老家,來到省城工作后還沒有來得及孝敬岳父,吳越曾經幾度失聲痛哭。
在岳父靈前,吳越頭頂著驕陽,雙膝跪在地上,虔誠地燒著一張張紙錢,以此表達對岳父的愛意與敬意。太陽的灼熱與火的炙烤,讓他汗流浹背。他的雙腿早已麻木了,一張煙熏火燎的臉龐,在汗水和著淚水的沖刷下,流淌成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小溪。一場葬禮下來,吳越早已有種虛脫的感覺……
從墓地回來,吳越連中午飯都沒顧上吃,便急急火火地往縣城趕。他想乘坐下午最早一趟開往綠城的大巴車,這樣到家后可以休息一晚上,不影響第二天到單位上班。在去縣城長途汽車站前,吳越并沒有跟妻子說他要中途拐到申城。申城離吳越所在的縣城并不遠,正處在縣城與綠城之間。吳越是到了長途汽車站后,才臨時改變主意的。此前,吳越在綠城認識一個女人叫花小果,去年已回到申城做生意。吳越與花小果是紅顏知己。自從上次在綠城分手后,吳越已大半年沒見到花小果了。
此刻,身心俱疲的吳越很渴望找到一個人燃燒、釋放一回,自然而然,花小果便適時閃現在他腦海中。吳越想,這樣也好,大不了在申城待一晚上,既會了花小果,也不影響第二天趕回去上班。吳越突然又想到,自己剛才還在葬禮上表現得悲慟欲絕,這會兒怎么就想到了去會女人呢?這樣未免顯得自己的靈魂太卑鄙、太齷齪了吧?同時,吳越又極力為自己找理由開脫:生活中,哪個人不曾戴著面具做人?很多人都是說一套做一套,人前裝得道貌岸然,背后不知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吳越再也顧不得想更多了,來到售票窗口,掏錢買了車票,做賊一樣匆匆登上開往申城的大巴車……
大巴車啟動后,吳越給花小果發了一條微信:“妹,我從老家返回綠城,現在已坐上大巴車,專門拐到申城去看你。”不大工夫,花小果回復:“哥,太好了!好久不見,想你了!我現在正開車趕往明港談一個合作項目。這樣吧,你到了申城后先找賓館住下來,我完事后回來見你,晚上請你吃飯。”花小果一直稱呼吳越為哥,吳越一直叫花小果為妹。說起兩人的關系,還要追溯到幾年前。
那天下午,吳越在手術室給患者做完手術出來,有個陌生電話打進來了。吳越劃開手機接聽鍵,跳出一個女人柔和甜美的聲音:“哥,我是小果呀。是谷五豐讓我聯系你的,我沒有打擾你吧?”
“小果?”吳越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陡然想起來了,很多天前,他的高中同學谷五豐曾經給他發微信提及過,說是他在珠海認識一個妹子叫花小果,也是鄰縣老鄉,已與老公離婚了,如今決計回綠城發展,希望吳越多多關照。吳越短路的神經瞬間連接上了,熱情地問:“你是花小果啊——你好小果!請問你現在是在哪兒?你還在珠海嗎?”
花小果說:“哥,我已于幾天前回到綠城了,一切剛安置停當,所以才顧上給你打電話。如果方便的話,我想明天上午去拜訪你,如何?”
花小果一口一個“哥”,一下子拉近了他們的距離。吳越遽然對電話里這個柔和甜美的聲音充滿了好奇,對女人表現出了極大的熱忱,連稱呼都改變了:“妹,‘拜訪一詞就免了,咱們今后用不著客氣。我明天上午有一臺手術,沒有空當兒——你剛來綠城,我明晚請你喝咖啡吧,權當為你接風。”
花小果倒顯得頗為大方:“行啊,哥,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們明晚見。”
第二天夜晚,吳越與花小果如約來到英協路迪歐咖啡廳。這個地方是吳越專門挑選的,環境清靜,舒緩的音樂里流淌著浪漫溫馨,很適合說話,最主要的是離花小果的工作室比較近,穿過一條馬路就到了這里。
吳越第一次見到花小果時,就被她昳麗的容貌和非凡的氣質深深地吸引住了。花小果身高在1.65米左右,皮膚白皙細膩,人很漂亮,一雙眼睛大而有神,雖然結過婚,但她的眸子并未被俗世的風塵所沾染,依然如秋水般清澈明亮。花小果開口說話時,語氣溫婉輕柔,光潔的面頰上漾起一縷迷人的微笑,透著知性女人的優雅,令人格外賞心悅目。
那個夜晚,吳越與花小果選擇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吳越為花小果要了各種各樣的休閑食品和咖啡,兩個人很隨意地吃著小點心,小口小口地啜著咖啡,聊著彼此感興趣的話題,直至深夜12點多才起身離去。
大巴車到了申城長途汽車站后,吳越拎上提包出了站,穿過幾個路口,來到申城火車站,他想在附近找一家賓館住下來,便于第二天坐火車返回綠城。吳越在火車站溜達了一圈,到一家漢庭酒店開了房間,然后將酒店位置及房間號發給了花小果。很快,花小果給他回了信息:“哥,我正在洽談業務,回申城后與你聯系,估計會稍晚一些。”吳越知道花小果正忙著,回了四個字:“不急。等你。”
發完微信,時間尚早,吳越從提包里拿出換洗衣服,他想趁這個空當兒洗個熱水澡,然后美美地睡一覺,靜靜等待夜晚與花小果會面。幾天來,吳越沒有正兒八經地洗過澡,岳父的葬禮已讓他有些心力交瘁,他非常渴望能補補覺,好好地放松一下,否則,自己的這副模樣真的沒法兒展現在花小果面前。
刷完牙,吳越赤條精光地置身在花灑下,足足淋浴了一個小時。在密集而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他的疲憊感頓時消失了,全身毛孔似乎一一舒張開來,一種少有的輕松與愜意迅疾彌漫全身。洗漱完畢,吳越將舒爽的軀體攤放在寬大的席夢思床上。這時,他的腦海里開始漫無邊際地想起與花小果的點滴過往,天馬行空地勾勒與花小果夜晚在一起的動人畫面。
說來也許有人不信,吳越與花小果密切交往有一年多了,但他們還從沒有發生過那方面的關系。最初,吳越沒有把倆人的關系往那方面聯想;后來,他們曾經有過幾次機會,結果都讓吳越錯過了。吳越第一次請花小果吃過飯后,兩人之間的互動逐漸多了。那時,花小果在英協花園小區開了個工作室,主要代理立邦品牌油漆及各種墻面涂料。為了打開生意上的銷路,花小果少不了要請合作伙伴吃飯。每逢遇上重要飯局,吳越都會被花小果邀請出席作陪。當然,每俟朋友們聚會,吳越也會叫上花小果過來參加,他希望通過這樣的場合,多給她提供積攢人脈的機會。一來二去,吳越與花小果走得愈加近了。
吳越第一次沒能克制住自己親吻花小果,是在她的工作室。那天是周末,吳越又邀請花小果到英協路迪歐咖啡廳共進晚餐。按照吳越的提議,吃了飯,他要到花小果的工作室參觀一下。因此,吳越這次沒像以往那樣要紅酒,甚至連花小果最喜歡喝的咖啡都免了,兩個人只是點了一份雙人牛排套餐。
簡單地吃了飯,吳越到花小果的工作室小坐了片刻。花小果給吳越沏了一杯信陽毛尖茶。吳越抿了幾口,便起身要參觀她的工作室。花小果緊隨其后,給他介紹所代理的產品——就在此時,吳越忽地扳過花小果的身子,用舌頭不管不顧地撬開了她滾燙的嘴唇。猝不及防的花小果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推開了吳越。吳越也被自己大膽的舉動嚇蒙了,倉皇中落荒而逃。
吳越想,花小果是不是真的生他的氣了?“工作室之吻”會不會讓她輕看了他?在忐忑不安中,吳越突然為自己的莽撞行為而懊悔,很長時間都不敢與花小果聯系了。
國慶節期間,吳越意外地收到了花小果發來的祝福短信,這讓他很是喜出望外,激動之余趕緊禮貌地回復了她。回過信息,吳越想,如果真像自己擔心的那樣,花小果是不會主動聯系他的,既然她能主動聯系他,說明她已將這件事情放下了,她心中還是有他的。吳越又開始對花小果浮想聯翩了,他覺得女人都是矜持的,當初花小果之所以拒絕他,也許純粹是出于一種女人的本能。吳越甚至還壞壞地想到,這就是好女人與壞女人的本質區別,好女人大多是矜持的,是矜持讓她們守住了道德的底線,不敢隨意越雷池一步;而壞女人很難有矜持一說,她們更喜歡直來直去,即使是裝出來的矜持,也是經不起推敲的,若一張薄脆的窗戶紙,很容易被戳破,頓時就露出了原形。
這條手機短信,讓吳越又一次看到了希望。他隱隱地感覺到,自己與花小果之間,肯定會有什么故事發生。
吳越再次見到花小果,是在春節前半個月時。一天,花小果忽然給他打來電話,說是晚上請他和幾位老鄉聚一下。吳越有些詫異:“妹,現在不是年不是節的,干嗎要請客呢?”
花小果說:“哥,我這邊的生意一直都不大順利,父母都希望我回老家發展,凡事也好有個照應。我這兩天就準備回申城了。這段時間給你們添麻煩了,今晚我想設宴答謝一下大家。”花小果的一聲“哥”,倏地又一次拉近了和吳越的距離,他的鼻子禁不住有些發酸,心間涌起了許多難言的不舍。
晚宴設在南灣湖大酒店,來參加宴會的有七八人。那天,本來不勝酒力的吳越卻喝了不少酒。宴會結束后,幾個男女老鄉提議要去KTV唱歌。吳越頭發蒙,身子站立不穩,不想去了,花小果便主動承擔起護送吳越回家的任務。
“要得要得,這個光榮的使命必須由你來完成。”花小果的一個女同學拍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長地笑了。
花小果對大家說:“你們先去唱歌吧。我送我哥回家后,一會兒過去找你們。”
幾個男女老鄉與他們打過招呼,便穿過十字路口,涌向了馬路對面的KTV。
在路邊等出租車的過程中,吳越和花小果不由自主地捏住了彼此的手。醉意中的吳越不再猶豫,果斷地將花小果箍入懷中,俯身嘬住她鼓嘟嘟的紅唇吮吸起來。花小果這次沒有拒絕。擁吻了少頃,花小果像是驀然想起了什么,掙開吳越的手:“哥,街頭上好多人哩!”
吳越喃喃道:“妹,我們去開賓館吧……”
花小果輕聲回應:“嗯。”
恰在此時,一輛藍色出租車駛過來,停在兩人身邊。吳越上前拉開車門,和花小果貓腰鉆了進去。
司機側過頭來,問:“去哪兒?”
吳越說:“在附近找家賓館吧。”
司機踩下油門,開動了車子。
在后排座位上,吳越又情不自禁地捉過花小果溫熱綿軟的小手,很小心地摩挲、抓撓著她的手心和手背,有種異樣的感覺順著十指電流一樣傳遍他全身。
出租車載著吳越和花小果沿途走了兩條街道,也沒找到賓館。后來又繼續往前行駛,終于找到一家如家快捷酒店,結果事不湊巧,沒客房了。
無奈之下,吳越與花小果又到馬路邊繼續打的找賓館。經過一番折騰,吳越的酒勁兒已完全上來了,頭靠在花小果的肩膀上發出了陣陣呼嚕聲。出租車載著他們連拐了幾個路口,在玉鳳路上的一家賓館門前停下來。花小果扯一扯吳越的胳膊輕輕搖晃幾下,吳越醉眼蒙眬中問她到哪兒了。花小果知道吳越在這個狀態下什么都做不了,眸子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與失望,說:“哥,你喝醉了,還是早點兒回家休息吧。我在外面不能待時間太長了,現在得去KTV找他們,要不幾位老鄉該懷疑了……”
吳越知道自己犯下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激靈中坐起身子,讓司機掉轉車頭,送花小果去KTV。
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吳越幻想著今晚與花小果共度良宵的美景,那個場面一定令人驚心動魄、醉生夢死。
吳越在幻想中睡著了。當降央卓瑪的《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彩鈴聲深情響起時,才將他從睡夢中揪醒。不知何時天已經黑了,街上的路燈光透過窗簾,在室內四壁及地板上涂抹一層影影綽綽的光暈。吳越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到是花小果打進來的電話,趕緊劃開接聽鍵。
話筒里傳來花小果的連聲致歉:“哥,剛才在路上耽誤了一些時間,回來晚了,抱歉啊!我現在已開車到漢庭酒店門口了,我就不上去了,你直接下樓吧,我們先一塊兒去吃飯。”
吳越回說一聲“好的”,急忙起床穿上衣服,帶上房門匆匆地下樓。
出了大廳,吳越看見,在門前不遠處的停車場上,花小果已搖下車窗玻璃,正向他揮手。吳越緊走幾步,上前拉開副駕駛座位的車門鉆了進去。吳越說:“妹,你都開上豪車了,看來是生意興隆啊!”
花小果說:“托哥的福,生意稍有起色,局面正在打開,都是朋友們幫忙關照的結果。”
吳越開門見山:“妹,咱們在附近找個地方,隨便吃點兒就好了。”
“很久不見哥了,你大老遠來看妹妹,我怎么好隨便打發你呢?”花小果說,“吃飯的地點我已定好了,今晚還專門約了兩個朋友來陪你,其中還有一個美女。”
吳越玩笑道:“再漂亮的美女都與我無關,我只在乎你。”
說話間,花小果已掉轉車頭駛入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上。
路上,花小果很隨意地問:“哥,你這次怎么有時間回老家?是出公差還是辦私事?不打算在申城多待兩天嗎?”
吳越如實回答:“不是出公差,是岳父去世了,我剛參加完他的葬禮,今天專門拐到申城見你一面,明天就該回綠城上班了——我這幾天心情比較復雜,想來你這兒靜一靜。”
花小果輕輕地“哦”了一下,專注地開著車,再沒吱聲。
車子行駛了大概七八分鐘,在一個丁字路口正面對的大別山酒店停下來。這家酒店專營地方綠色食品,從門前停著的大大小小的車輛可以看出,生意比較火爆。花小果找個空位停好車子,與吳越進到大廳,服務員迎上來熱情地打招呼。花小果報了預訂的房間號,便被服務員徑直領到二樓。推開房間的門,花小果請來陪客的兩個人先到了,他們在包間里已等候多時了。
花小果將吳越讓到前面,相互做了介紹。一男一女兩個人,禮貌地與吳越一一握手。男的年齡三十歲左右,四方臉,留著板寸,衣著得體,說話彬彬有禮,看起來像是成功人士,花小果介紹說是申城某公司的陳總,具體是什么公司,吳越一時沒記住。女孩果然是大美女,但年齡并不大,看起來頂多二十四五歲,形象氣質俱佳。花小果親昵地撫拍幾下女孩的腰身,不無得意地對吳越炫耀道:“哥,這是我的好姐妹艾總,剛在路上介紹過,夠養眼吧!你甭看她年紀小,但卻在申城開了幾家茶藝工作室,事業做得風生水起。”
吳越沖女孩點點頭,殷勤地恭維道:“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艾總不僅人漂亮,事業還如此成功。今天能認識艾總與陳總,真的很榮幸。”
“你甭聽我花姐忽悠了,我不過是混口飯吃而已。”女孩從坤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名片,你叫我小艾吧,歡迎常聯系。”
吳越接過名片,上面的頭銜印制得很簡潔:申城茶仙子工作室艾靜。吳越將名片裝進T恤衫的衣兜里,客氣道:“有機會定去拜訪艾總。”
小艾熱情邀約:“我不久前在東方紅大道開業的工作室,離這兒不遠,一會兒吃完飯,我請大家過去坐坐,喝喝茶,也算是認一下門兒。”
花小果調皮地抱拳施禮:“謝謝艾總的盛情!最近只顧窮忙,你的工作室開業都恁長時間了,我還沒顧上去瞅一眼,失敬失敬!”
小艾佯裝嗔怒:“又來了!我們之間還客氣啥咧。”
坐下說話的間隙,酒菜已上桌了。吳越是個有心事的人,這次他汲取了先前的教訓,沒有端起酒杯,甚至連紅酒都拒絕了。吳越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今晚還有“任務”呢,好不容易盼到了見面機會,他可不想再像去年那樣喝醉了,辜負花小果哩!開始,陳總與小艾還想給吳越碰杯敬酒,后來看到吳越真的不想喝酒,他們也就沒再勉強了。因此,這頓飯由于缺少拼酒敬酒的環節,自然就避免了浪費很多口舌,整個飯局只進行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
離開大別山酒店,花小果駕車載著他們到了小艾的茶藝工作室。
小艾的茶藝工作室設在臨街一處居民小區的三樓,面積并不大,但布局較為合理,到她這兒消費的大多是熟人,或是熟人介紹來的。客廳擺放著一張古色古香的紫檀木茶桌,笨拙里透著古樸,古樸里顯示品位。茶桌上的茶斗、茶筒、茶盤、茶碗、茶托等茶具一應俱全,極為考究,無形中提高了品茶人的檔次。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壁的櫥柜里陳列了不少古玩,這些古玩有的是祖傳下來的,有的是小艾花巨資從民間或古玩市場淘來的,平時都難得一見,更給茶室的主人增添幾許奢華、神秘、高貴的色彩。吳越和花小果他們三個人看得有些眼花繚亂了,嘖嘖稱贊,不由得向小艾投去欽羨的目光。
在參觀一尊小型青銅鼎時,小艾拿鑰匙打開了櫥柜的玻璃門,以便大家近距離欣賞它精美的紋飾,吳越忍不住伸手想觸摸一下,小艾趕忙阻止了他。小艾說:“人手出了汗再摸青銅器,很容易導致氧化……這尊青銅器價格不菲,老值錢了!”
吳越只是想親手感知一下這尊來自歷史深處的青銅器的溫度,沒想到差點兒釀下大禍,他驟然為自己的無知而汗顏,一絲尷尬頃刻傳遍全身,伸出的手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
參觀完櫥柜里的古玩,小艾又領著花小果他們到了最里間的一間儲藏室。這間狹小的儲藏室平時都是鎖著門,不對外開放。在墻的四壁上,懸掛著幾十幅名人字畫,古代和現代的都有,以近現代居多。在地板上和角落處,散亂地堆放著幾個大紙箱子,里面裝的都是小艾收集來的文房四寶,以及與文化有關的各種各樣的雜物。小艾介紹說,經過鑒定,她收藏的這些字畫與文房四寶皆為真品,幾乎耗盡了她爸媽做生意時賺下的所有積蓄。以吳昌碩和齊白石的字畫為例,目前市值估價均在500萬元以上。
吳越聽得心潮澎湃的同時,對小艾更加肅然起敬了。他覺得小艾這個女孩子太了不起了,其他不說,單單這一屋子的古玩字畫,該值多少錢啊!看來,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同樣是人,人家小小年紀就見多識廣、家財萬貫,而自己早過了而立之年,卻是孤陋寡聞,僅僅滿足于一個月數千元的工資收入。一種突如其來的自慚形穢,轉瞬在吳越的骨子里彌漫開來……
在小艾的茶藝工作室喝完茶還不到十點,花小果開著車又將吳越送到他下榻的酒店。吳越繞過車頭來到主駕駛位置,要幫花小果拉開車門,卻不見她有下車的意思。吳越囈語般地表白道:“妹,今晚能陪我說說話嗎?我想你了……”
花小果坐在駕駛位上沒有動,歉意地說:“哥,對不起!我身子來了,不方便,下次吧。”
花小果的這個理由很充分,吳越也不好再強求,只好與她揮手道別,一個人懨懨地上了樓。
吳越回到房間也沒想明白,今晚這么好的機會,花小果為什么要拒絕他呢?她到底是真的來了身子,還是另有其他隱情?是不是自己哪句話不慎,惹得花小果生氣了?或者是她仍在為去年那次醉酒之事耿耿于懷?看來也不像是。中午,當花小果知曉他已到申城的那一刻,吳越從語氣里分明感受到她掩飾不住的那份欣喜與期待。那么是在參觀小艾的茶藝工作室時,因為他觸摸青銅鼎而讓花小果感到沒面子嗎?吳越想,事情應該沒有他想象的那么嚴重,當時自己純屬無心之舉,不知者不怪嘛。
吳越想得腦瓜子生疼生疼的,滿腦子都攪成了一鍋粥,也沒有梳理出頭緒。后來他在脫衣服準備上床睡覺時,發現褲子后面的兩個腰袢居然沒有穿進皮帶!他為自己的這個意外發現頓感無地自容,面紅耳赤。一向注重儀容儀表的吳越,此前從沒發生過類似事情,他覺得自己這次丟人丟大了,尤其是在花小果的好朋友、好姐妹面前。
吳越能想象當時的畫面,習慣將T恤衫束進腰帶的他,竟然有兩個腰袢沒穿進皮帶,掉下來的褲腰若鱷魚的嘴巴一樣張開著,而他還渾然不覺地在人前大搖大擺,那副邋遢的形象現在想來,是何等的粗俗與不堪!也許,花小果與小艾、陳總都發現了他穿著上的不得體,只是大家礙于面子,沒有一個人愿意告訴他。難道花小果真是因為這個細節而疏遠他嗎?回憶當時的情景,并未見花小果表現出任何不悅啊!想到此,巨大的羞愧、憤懣又一次鋪天蓋地罩過來,吳越在無邊的窒息中,感到心臟一陣一陣地抽搐著,扯得五臟六腑都移位了,疼痛難忍。
吳越再次見到花小果,是在三個月后的一天。那時已是秋天了,天高云淡,風清氣爽,空氣里到處飄蕩著瓜果成熟的芳香。此時的吳越,感到自己的心境也猶如瓦藍瓦藍的天空一樣澄澈明凈。經過一個夏季的蒸騰與炙烤,所有的浮躁與不安,似乎都隨著熱浪的退潮而隱去,一切皆變得不值一提。
那天下午正坐診期間,吳越突然收到花小果發來的微信。花小果在微信里說:“哥,明天上午在綠城人民會堂有一場大型招標會,我正準備坐火車提前趕過去。我這次來綠城誰都沒告訴,只想見你。如果方便,希望夜晚我們一塊兒吃個飯。”
吳越給花小果回復兩個字:“可以。”
下了班,吳越到英協路上的愛娜主題酒店為花小果訂了房間,吃飯地點仍選在以前他們常去的那家迪歐咖啡廳,兩處相距并不遠。花小果從火車東站打的趕到迪歐咖啡廳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
吳越見到花小果后,禮節性地問候一番,便催促服務員趕緊上了花小果喜歡吃的牛排套餐與紅酒。花小果這次見了吳越,沒有丁點兒生分之感,甚至比往昔任何時候都要放得開。花小果說:“哥,我中午有事只囫圇吃了幾口方便面,這會兒特別餓。”或許是真的餓了,花小果刀叉并用地將牛排切成小塊,用叉子挑起來一一送進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起來。
吃了幾塊牛排,花小果又端起紅酒和吳越碰了杯:“哥,上回在申城,我感覺特別對不起你,今晚主要就是想過來彌補你……”花小果壓低聲音喃喃道,“自從回老家經商后,我變得迷信起來了,譬如有參加喪事的生意伙伴,我連手都不敢與人家握,生怕沾染晦氣……”
花小果似乎意識到所言不妥,立馬咽下了后半截話兒。
吳越叉牛排的手停頓了須臾,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對花小果說:“妹,很不巧,今天恰好輪到我值夜班,晚上我就不能陪你了。我已經給你開好了房間,離這兒非常近……”
花小果點點頭,一抹失落遽然從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滑過。花小果無心再吃牛排了,起身與吳越離開迪歐咖啡廳,提早結束了飯局。
到了樓下,吳越從兜里摸出房卡,指指馬路斜對面不遠處的愛娜主題酒店,對花小果說:“妹,真是抱歉!我就不送你回房間了,你直接過去早點兒休息吧。”
花小果說:“哥,住宿費多少錢?我付給你,不能讓你破費。”
吳越阻止了花小果欲從坤包里掏錢夾的動作,將房卡塞進她手里:“區區小事,客氣什么?我走了,再見妹!”
兩個人就此分開了,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很快消逝在城市的光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