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鑫森
常守山
云陽山云霧深處的常家村,最讓人高看一眼的是常守山。
常守山65歲了。個子高大,臉盤也寬大,配著大眼、長耳、高鼻、闊嘴,還有嘴邊永遠浮著的笑意,村民們都說他是生就的福相。
他是種田的好把式,幾畝水田、山田侍弄得條理分明,不需要妻子幫忙。他也是盤山(種樹、栽竹)的行家里手,屋后的一大片自留山,是他儲錢、取錢的銀行。
種田、盤山之外,他精力還有富余。家里設有工匠房,擺放著打鐵的紅爐、砧臺,做木工活用的砍凳、工具柜。農具中的鋤、鈀、鏟、刀,都是老式樣,但尺寸要大一些,因為他身高力大,用起來才過癮。家具也是按老規矩打造,時新的款式他嗤之以鼻,而且是就地取材,什么膠合板、纖維板、木屑板絕對敬而遠之。
農具、家具,常守山做了為的是自用,并不以此作為謀生的項目。但有一種東西,他不常用,別人也不常用,他卻隔三岔五地制作,那就是打更報時、驅趕野獸的木梆。
木梆在城市、鄉村早成了文物。自從有了鐘、表,還要它來報時嗎?在山區用得著它的時候,是守秋。各家都有苞谷地,到了夜晚,敲梆嚇走那些前來偷、咬苞谷棒子的猴子、野豬?,F在條件好了,敲梆太費事,提一個便宜的收錄機去,里面錄著敲鑼打鼓放鞭炮的響亮聲響,充了電的干電池可以用好幾個小時。守秋的人坐在一堆篝火后,隔一陣按一下開關播出聲音,莫說是猴子、野豬,連豹子都逃得遠遠的。
妻子問:“老常,沒用的木梆,你還做?”
“你不懂什么叫無用之用!”常守山哈哈一笑。
原先守秋用木梆時,村民來索取,常守山是免費相送?,F在呢,沒人要了,他是做著玩。
他做的木梆,用的是散發香氣的樟木。砍倒一棵樟樹,裁掉枝杈只留下主干,將樹皮剝去,然后將主干鋸成一截一截的,再鋸成長方形的坯料。他把坯料架空,放在遮陽、通風的閣樓上,讓它自然干燥,兩三年后就可以啟用。
木梆不等著用,常守山做起來可以從從容容。坯料長一尺、寬五寸、厚四寸,中段鏤空,空間的上部比下部要厚一些,因為上部要經受敲打。更重要的是上部和下部的斷面上,要銼出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齒狀,稱之為回音齒。然后在木梆的一端,安上手柄。敲梆的棒槌,用的是老南竹的粗壯竹根,用火炙直,用砂紙磨光磨亮。竹根棒槌敲在木梆上,“梆——梆——梆——”,聲音高亢、宏重,傳得很遠很遠,像京劇舞臺上的花臉演員叫板,有經久不息的膛音。
做一個木梆,又費時又費工。
村民們背地里議論:常守山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
常家堂屋的墻上,隔些日子,舊木梆換下來,再把新木梆換上去。有時候,常守山興致來了,取下木梆,站到門外的土坪里,或輕或重地敲打幾聲,像一個頑皮的細伢崽。
常守山對妻子說:“只有一種東西我打造不出來,那就是手機!但我會玩手機,這就是古人所說的:君子使物,不為物使?!?/p>
一個農民說出這樣的話,不但妻子聽不懂,村民也會聽不懂,不簡單啊。常守山雖只念過初中,但他喜歡讀書自學,傳統國學的普及本他買了不少,在夜晚燈下,津津有味地手不釋卷。
常守山夫婦一直沒有孩子。妻子總是心懷內疚,常守山說:“我們有養老保險,這比兒女還靠得住?!?/p>
村里第一個玩手機抖音的,是常守山。
初冬,常守山去竹山挖冬筍。他把手機固定在一根三四尺長的細竹竿上,由妻子舉著,或近或遠地對著他。最有趣的是他頭扎白毛巾,背著一個很大的竹背簍,背簍里放著一把短柄二齒鋤,左手拿著木梆,右手拿著竹根棒槌。他像電影《平原游擊戰》中那個敲梆人一樣,先敲幾聲梆,然后喊道:“平安無事啊——”妻子笑得差點岔了氣。常守山又說道:“冬筍是美味,人人都想吃。最好的冬筍,是藏在土下不冒尖,可怎么才知道它藏在哪里呢?我來告訴你?!?/p>
背景中遠山蒼翠,近景是一片青綠的竹林。常守山先介紹怎么找到竹筍:一是先看竹葉,哪棵竹子的竹葉青蔥茂密,它肯定孕育著冬筍。二看竹枝,竹枝的走向便是竹鞭的走向,找到竹鞭就找到了冬筍。三看竹干的顏色,青亮光滑的,說明竹齡短,冬筍就在竹根附近;光澤發暗還有白色斑點的,則是老竹,竹鞭長,冬筍離竹根就遠一些。解說中,出現一個一個的畫面。接著,是常守山用短柄二齒鋤,挖出一只一只肥碩的冬筍,丟進背簍里。結束時,他又敲響幾聲梆,說:“常家村,家家有竹林,請來這里旅游觀光,采購冬筍,體驗挖冬筍的樂趣!”
妻子問:“你怎么不說請來我們常家?”
“到哪家不是一樣?常家村是一家人?!?/p>
這個抖音視頻在網上一發出,馬上爆紅。村民們很感動,趕快轉發到各自的微信朋友圈。
沿著云纏霧繞的山區公路,私家小車、電商的貨車,一撥一撥地來到常家村,看風景,吃農家飯菜,采買土特產。許多人家還有客房,可以安閑地住宿。
常守山家有四間客房,總是住得滿滿的。
他領著客人去游山,手里提著木梆。山谷里、岔道邊、密林中,不時地敲兩下,提醒客人不要走散了。到了快吃飯時,他的妻子在家門前敲三聲梆,他也回應三聲梆,表示馬上會轉回來,比打手機還便捷。半夜三更,客人已沉入夢鄉,常守山會披衣起床,說是去院墻外巡查,輕輕打幾聲梆。
妻子說:“還用得著你去敲梆報時嗎?”
“不是報時,是報平安。家在梆聲里,這個念想就很溫馨?!?/p>
“老常,你是個人物!”
如今,村民們常去常家索取木梆。
“常爺,我來求個木梆敲一敲!”
常守山拍了拍手,說:“好!”
苦瓜哥
在茶陵縣云陽山躍馬沖紅光生產隊,男女老少都叫他苦瓜哥。
1970年秋,我們這幾個沒讀過什么正經書的所謂高中畢業生,從三百里外的株洲市,下放到這里來插隊。我們也跟著村民叫他苦瓜哥,他笑得臉上開了花,說:“你們沒把自己當外人,這就好!”
知青屋,也就是我們的家,安在村外一個小山上,是一個稍加修整的破舊倉庫。剛剛安頓下來,第一個來做客的就是苦瓜哥,手提一竹籃苦瓜作為見面禮。
“我叫胡華,人稱苦瓜哥。為什么有這個外號呢?第一,‘胡華聽起來像‘苦瓜;第二,我長得矮小,瘦精精的,家里窮,穿的衣服皺巴巴,人就像一條苦瓜;第三,我的菜園子里,苦瓜種得多,也種得好。”
胡華笑呵呵的,說得又輕松又有趣。
“苦瓜哥,快人快語,歡迎你常來!”
“我會常來的,你們是城里人,離家這么遠,有什么難事只管叫我!”
我們初來乍到的彷徨、不安,頃刻間消失得一干二凈。
苦瓜哥種的苦瓜叫“火把瓜”,初夏下種,然后生苗引蔓,一個多月后就開出黃色的花,到夏末秋初,第一茬苦瓜就成熟了,瓜色呈金赤色,真像一支支燃燒的火把。剖開來,肉色鮮紅發亮??喙弦徊缃右徊绲卣恢毖永m到深秋?!盎鸢压稀钡姆N子,是從與云陽山接壤的江西老表那里引來的。本村的人不種“火把瓜”,覺得苦味太重,雖然苦味后有回甘,到底有礙口感,大家種的是土生土長的“碧玉瓜”。
苦瓜哥種“火把瓜”是為了他的娘??喙细鐑蓺q時,他爹就因病去世了,是娘把他拉扯大的。娘有眼病,干澀、流淚,視力也模糊。有中醫說:這種眼病主要是肝火障目,而苦瓜是苦寒之物,可除邪熱、解勞乏、清心明目;常吃苦瓜,常將苦瓜削成薄片,敷在眼睛上,對眼病有療效。而“火把瓜”是所有苦瓜中的優者!
苦瓜哥的菜園子里,其它菜種得不多,夠吃就行,苦瓜卻要種幾十畦,竹棍扎成的瓜架,一個又一個,很壯觀。留出平時吃的,其余苦瓜就儲存在屋后很深的地窖里。他家一年四季都有苦瓜吃,他娘的眼睛上在不干活時總敷著苦瓜片。
25歲的苦瓜哥,還沒有成家。紅光生產隊窮,女孩子出閣,都是嫁往外地。胡家更窮,家徒四壁不說,還有個半瞎的老娘,誰肯來和苦瓜哥喜結連理?但苦瓜哥依舊快快樂樂,不怨人也不怨天。誰家有要出力氣的事叫他,他就來了,比如做土磚建房子,有病人要抬著去鎮上的醫務所,秋收時要趕節令收割苞谷……在鄉下,這叫“換工”,不給工錢,你有事也可以叫人家來。但苦瓜哥從不叫別人來償還工時,他家的大小活計,自己干得利利索索。
那年月,躍馬沖沒有通電,晚上照明用的是煤油燈。知青屋點燈用的煤油,是我們五個人湊錢買的。我們的家境都不好,也不好意思問父母要錢。買不起煤油時,就摸黑說會兒話,早早上床睡覺。
苦瓜哥每次天落黑了來知青屋聊天,都會帶一捆松明子來。一進門,他就喊:“別用煤油,點起松明子說亮話!”
兩尺來長、拇指粗的松明子,取自大山深處流著松脂油的野生松樹。點燃了,插在一個三足粗木架上,滿屋通明,滿屋飄香。
他教我們什么季節種什么菜;糧食不夠吃,怎么用紅薯、土豆搭配著用;他教我們怎么使用針線,縫補破了的衣服。生產隊分配給我們十幾只小雞崽,他教我們喂食時要吹哨子,讓它們熟悉哨音,然后,白天放出去讓它們自己尋食,黃昏時,一聽見哨子響就回來了……
苦瓜哥真像我們的老大哥。
春節快到了,按理說,我們該回株洲了。先從紅光生產隊步行走出躍馬沖,就到了鎮上;從鎮上坐長途汽車到茶陵縣城,車票五角錢;再坐從縣城開往株洲的長途汽車,車票三元錢。我們居然拿不出這個錢來!
這個冬天特別冷,一場雪接一場雪,到處白皚皚的。溪水、塘水、小河水,都結了厚厚的冰,人走在上面不會破裂。
我們的心也是涼颼颼的。離開親人幾個月了,想回家卻難于上青天。
夜里九點鐘的時候,我們吃過晚飯,坐在燒著柴蔸的火塘邊發呆??喙细绾鋈煌崎_門走進了知青屋,他頭上戴著一頂破棉帽,身穿一件到處露出棉花的老棉襖,棉襖兩邊的口袋里,分別放著一瓶白酒、一個手電筒。
“哈哈,我來報告一個好消息,你們可以回家去過年了。”
我說:“我們不想回去,就在這里過年?!?/p>
“你們的車費,我都準備了。不過,還差一點點錢。得去打個夜工,勞駕各位出點力?!?/p>
生產隊年終分給各家各戶米谷之外,幾乎沒發什么現錢,苦瓜哥的錢從哪里來?
“我趕了幾次集,把地窖里的苦瓜差不多都賣了。冬天賣苦瓜,緊俏貨啊?!?/p>
“你娘要苦瓜做藥用的,這怎么行?”
“過幾個月再種就是??欤∠ɑ?、鎖好門。先去小龍河,破冰捉魚!”
屋門外,放著一輛獨輪土車子,車上放著一捆稻草、兩捆干柴,還有粗麻繩、細塑料管,還有鑿大石頭用的大錘、長鋼鏨,以及一個網兜??喙细缤破鹜淋囎?,快步往前走,我們緊緊地跟在后面。
兩個小時后,我們來到小龍河邊。
苦瓜哥先在岸邊鋪上干稻草,再在干稻草旁架好干柴,接著用火柴點燃幾根松明子,塞進架空的干柴堆里,柴堆很快就燃旺了。然后讓我握著長鋼鏨杵在冰河上,他掄起大錘砸鋼鏨,直到在冰河上砸出一個大窟窿。
“你們五個人,兩人照看好火,千萬熄不得;一人用手電照著冰窟窿,一人放繩,一人放塑料管??次以趺醋紧~出水。”
他先打開酒瓶蓋,一口氣喝下去小半瓶,再脫光衣服,腰系粗麻繩,嘴叼塑料管,手拿網兜,就跳進了冰窟窿里。
我們的眼里涌出了淚水。
十分鐘后,苦瓜哥浮出了水面,我們趕快把他拉出了冰窟窿,接過網兜,里面有六條大魚,有草魚也有青魚。
給他披上老棉襖,扶他坐到干稻草上,讓他烤火暖身。他身上凍得一塊青一塊紫,被冰劃破的地方還流著血。
“拿酒來,我再喝兩口。幸好你們都是男的,我可以光身露體,與你們赤誠相見?!?/p>
大家想笑,可笑不出來。
苦瓜哥歇一陣,烤熱了身子,又下水去;出水后,再歇一陣烤熱身子。他下水四趟,網了三十多條魚,這才穿好衣服、鞋襪,戴好棉帽子。
“你們回去看父母,得帶點禮物,隊里窮,沒分你們什么東西,但……你們要說這是隊里分的,也為我們遮遮丑。每條魚四斤上下,你們每人四條,我會用麻布袋裝在一起。再趕到鎮上正好天亮,集市也開張了,我去賣掉十條魚,兩三角錢一斤,加上我賣苦瓜的錢,你們的路費和飯錢都有了。我再帶回去十條魚,自家留兩條,其余的送給幾戶特苦的人家。”
“苦瓜哥,你今晚吃大苦了?!?/p>
“三九嚴寒下水洗澡,這不是冬泳嗎?好玩?!?/p>
我們離開小龍河時,天上又飄起了小雪花。
……
路上折騰了一天,夜幕落下時,我們回到了株洲。
在中醫學院教書的父親也回家過年。
父親對我說:“一家五口,總算可以過個團圓年了。你媽帶著你的弟弟、妹妹,還記掛著你。你媽說要省出幾元錢寄給你當路費,想不到你回來了?!?/p>
我突然嗚嗚地哭起來。然后,說起了苦瓜哥。
父親聽完后,沉吟良久,用手指輕扣書案,說:“他叫苦瓜哥,名副其實!清代學者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中這樣贊譽苦瓜:‘雜他物煮之,他物弗苦,自苦不以苦人,有君子之德焉?!?/p>
我與同伴相約:過了元宵節,就回躍馬沖的紅光生產隊去,我們想苦瓜哥了!而且,一入夏,要請苦瓜哥教我們種“火把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