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啟超
昆曲正旦是昆曲旦行的重要“家門”之一,也稱“二旦”。其名來源于元雜劇,泛指旦本正角,如早期元雜劇代表作品《閨怨佳人拜月亭》中的王瑞蘭、《詐妮子調風月》中的燕燕均為正旦。明萬歷年間,王驥德在《曲律》中將南戲行當歸納為十二類,并明確指出正旦是“今之南戲”旦行的重要類別之一。①〔明〕王驥德:《曲律》,載中國戲曲研究院編:《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四),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年,第143頁。這說明昆曲正旦之名,此時已經從南戲旦行中分化出來,并定型化。后世昆曲舞臺延續此種分類,繼續發展完善。
昆曲正旦主要裝扮受苦的中、青年已婚婦女,她們品性貞烈、堅強,內心矛盾突出,多具悲劇性,表演時以唱功為重,俗稱“雌大面”,嗓音比較寬厚、響亮,頗具剛強之氣。唱腔旋律悠長、激越,念白要求噴口重、咬字實、音色沉。舞臺表演要求樸實大方、端莊穩重,以深沉肅穆、悲愴凄惻為主,不化濃妝,所穿衣服多為素色黑褶子。代表性人物形象有《琵琶記》中的趙五娘、《朱買臣休妻》中的崔氏等。
青衣,京劇重要旦行之一,亦稱正旦。青衣稱謂主要源自正旦演員有一種被稱為“苦條子”的扮相,頭上僅有少許白銅泡,有時梳牛頭篆兒,臉上不抹脂粉,在鬢邊垂著一縷拆下來的發綹,身上穿青褶子,以示其苦難的境遇。②張雪輝:《從京劇的旦行說到青衣》,《戲劇之家》,2014年,第3期,第62頁。當然,青衣演員的穿著并非都是定型化的身穿青褶子,而是會根據人物身份和性格而變化,如皇后、嬪妃穿龍帔,公主穿女蟒,官宦之妻女穿花帔等。總之,京劇青衣與昆曲正旦一樣,主要塑造形象端莊、知書達理、嚴肅、正派的中青年女性。角色演繹突出唱功,演唱方法以小嗓為主,大嗓為輔,嗓音時而嬌脆明亮、略帶陽剛之意,時而低回婉轉、柔媚悠長。代表性人物形象有《鍘美案》中的秦香蓮、《玉堂春》中的蘇三等。
顯然,從文獻描述和觀眾審美認知來看,昆曲正旦與京劇青衣隸屬不同劇種的同一行當,雖然唱腔音樂、舞臺表演和裝扮有所差異,但在行當基本特征、角色形象塑造上又具有高度相似性。這不禁引發了筆者的進一步思考:二者在行當嗓音上是否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如果它們高度相似,受眾是如何單純從聽感上(脫離舞臺表演)精準辨析,從而獲得對劇種的歸屬感和認同感,知道哪段唱腔屬于昆曲正旦,哪段是京劇青衣?如果不相似,具體表現在哪里?基于一系列問題的復雜性,本文試圖從兩個行當的歌唱顫音入手,進行多維度分析,從而一葉知秋,窺探兩個劇種相同行當在繼代過程中的嬗變特征。
為了強化對變量的控制,加強實驗效度,一定程度上避免將個人特征、劇情特征作為行當特征的傾向,在樣本選擇上,主要遵循三個基本原則:一是演員至少有5年以上的演出經驗,并且同一行當至少采集兩位年齡差異在10歲以上或舞臺演出經驗差異在10年以上的受試者;二是所有演員演唱的曲目必須是大眾熟知的該行當經典唱段,總時長基本相近;三是每個演員演唱內容必須是本人最具代表性的、不同情緒的唱段(曲牌)。
故在實驗中,信號采集對象為4名國內著名昆曲正旦演員和京劇青衣演員,其中昆曲正旦1和2分別有35年和15年舞臺表演經驗;京劇青衣1和2分別有32年和8年的舞臺表演經驗。
昆曲正旦1所唱唱段有:《西游記·認子》北曲【醋葫蘆】、《艷云亭·癡訴》北曲【斗鵪鶉】;正旦2所唱唱段是:《白羅衫·庵會》北曲【滾繡球】、《爛柯山·癡夢》南曲【漁燈兒】。京劇青衣1所唱唱段為:《貴妃醉酒》【四平調】“海島冰輪初轉騰”、《霸王別姬》【南梆子】“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穆桂英掛帥》【西皮流水】“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蘇三起解》【西皮流水】“蘇三離了洪洞縣”;青衣2所唱唱段有:《蘇三起解》【西皮導板】“玉堂春含悲淚忙往前進”、《霸王別姬》【南梆子】“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穆桂英掛帥》【西皮流水】“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
錄音是在安靜的起居室完成,混響時間約為0.4秒。語音信號由索尼駐極體電容式麥克風(ECM-44B)采錄,麥克風距唇部距離為15—21厘米。標準采樣頻率為44.1kHz,分辨率為16比特。呼吸信號通過呼吸感應儀(MLT1132 Piezo Respiratory Belt Transducer,ADInstrument)采集,呼吸帶放置在胸部(傳統戲曲歌唱理論中的中丹田位置)。錄音材料綜合運用Power Lab、Labchart 7進行預處理,所有數據通過Sound swell 5.0(Saven Hitech,Sweden)、Praat軟件進行分析。選取的參數有顫音基頻、顫音速度、顫音波動幅度、顫音規則性、長時平均譜、呼吸信號等,各參數之間的相關性通是過SSPS(V17.0)和EXCEL程序進行計算。
顫音樣本的提取過程遵循國際嗓音聲學慣例,符合四個標準:1.至少有3個完整的顫音循環;2.整體音高沒有發生明確變化(平均波動幅度不超過1個全音,沒有出現音高位移現象);3.元音沒有發生變化;4.沒有樂器伴奏噪聲的干擾。③Jose A.Diaz and Howard B.Rothman.Acoustical Comparison Between Samples of Good and Poor Vibrato in Singers.Journal of Voice,2003,17(2),p.180.提取顫音波形信號如下。(見圖1)

圖1 京劇青衣1歌唱顫音樣本(上圖嗓音信號,下圖顫音波形)
實驗中,把兩個行當演員的唱段以單字為標準進行剪切和處理(所有的空白段都被切除),并按照顫音標準進行提取。統計發現,兩位昆曲正旦演員唱腔中提取到的顫音樣本數量和平均持續時長顯著多于和高于兩位京劇青衣,其中正旦4個唱段共有符合標準的顫音樣本121個,平均持續時長1.9秒,最大值為5.41秒;青衣7個唱段僅有87個符合標準的顫音樣本,平均持續時長是1.21秒,最大值為3.8秒。(見表1)

表1 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行當演員的基本信息和顫音時長數據(時長單位:秒)
從年齡差異來看,年輕演員(正旦2和青衣2)的顫音平均持續時間和標準誤差均高于年長演員。從行當內部特征來看,昆曲正旦兩個演員之間的差異性更大,京劇青衣演員之間的差異性非常小(顫音平均持續時長和標準誤差基本接近)。顯然,京劇青衣在顫音持續時長的穩定性方面遠高于昆曲正旦,而昆曲正旦在行腔過程中所產生的顫音不僅普遍比青衣持續時間長,而且極富變化,說明其演唱風格更加婉轉、纏綿、悠長。
顫音的速度也稱顫音抖動頻率,即每秒顫音波動的次數,單位為Hz。分析演員的嗓音數據,發現兩個劇種行當演員顫音速度具有顯著差異。其中昆曲正旦演員唱腔顫音的平均速度是4.95Hz(SD⑤SD即“標準誤差”的英文縮寫。:0.41),京劇青衣演員唱腔顫音的平均速度是3.53Hz(SD:0.42),這說明京劇青衣演員的顫音速度顯著低于昆曲正旦演員,屬于典型的“慢顫”。
從行當內部特征來看,兩個正旦演員顫音樣本的平均速度差值僅為0.13Hz,說明二者的行當特性比較穩定。但兩者的差異性表現在年輕演員的標準誤差值更大,說明其顫音速度更不穩定;相反,年長演員在顫音歌唱時,速度比較平穩,波動性小。兩個青衣演員顫音標準誤差值基本相同,但與昆曲相似,年輕青衣演員顫音平均速度稍高于年長演員。
顫音的波動幅度與所呈現的音色有一定關系,是指顫音的基頻圍繞顫音音高平均值的波動范圍,即一個完整顫音循環中波峰與波谷距顫音平均值的距離,單位為±semitones(半音)。⑥Johan Sundberg.Acoustic and psychoacoustic aspects of vocal vibrato,STL-QPSR,1994,2(31),pp.45–68.研究發現,昆曲正旦演員唱腔顫音的平均波動幅度是±0.99st(SD:0.22),其中,正旦1平均波幅是±0.95st(SD:0.19),正旦2平均波幅是±1.02st(SD:0.24)。京劇青衣演員唱腔顫音的平均波幅是±0.79st(SD:0.2),其中,青衣1平均波幅是±0.76st(SD:0.19),青衣2平均波幅是±0.83st(SD:0.21)。(見表2)

表2 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演員顫音平均速度(單位:Hz)和平均波幅(單位:st)
從數據來看,昆曲正旦演員唱腔顫音的音高平均波動幅度明顯高于京劇青衣,它標志著兩個行當的音色有明顯差異:京劇青衣的顫音音色更加尖細、明亮,而昆曲正旦則相對寬厚、柔和、甜美。從行當內部特征來看,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都表現出了穩定的內部一致性,兩位昆曲演員的平均波幅差值與兩位京劇演員之間的平均波幅差值相同,均為0.07st。當然,從年齡差異來看,無論是昆曲還是京劇,年輕演員的SD值更大,說明相對年長者來說,年輕演員在行腔過程中,顫音的波動幅度較為變化大,不穩定。
顫音波形也是評價顫音聲學特征的標準之一,它主要指一個顫音的基頻波動形狀是否具有規則性。專業歌唱者的顫音波形常常具有顯著的規則性,近似于正弦波,尤其是西方的美聲歌劇演員。針對顫音波形,國際上主要的研究方法是計算每一個相鄰顫音周期之間的相關系數,但此種方法對于多個顫音樣本來說過于繁瑣。本文所采用的研究方法是統計每個顫音周期中,前后兩個半周期的時長,即統計每個周期中,從波峰到波谷的平均時間值(V)與從波谷到波峰的平均時間值(P),將二者進行比較,從而對顫音的波形規律進行準確判斷。(見圖2)

圖2 P值和V值演示圖(單位:秒)
通過分析發現,兩位昆曲正旦演員的歌唱顫音波形具有以下顯著特點:
第一,平均P值總體上大于平均V值。其中正旦1顫音的平均P值比平均V值長0.0056秒,正旦2顫音的平均P值比平均V值長0.0084秒。它標志著該行當的歌唱顫音波形呈現出從波谷到波峰的時間總是長于從波峰到波谷的時間,表現在波形上是在每個顫音循環周期中,波谷到波峰的振動曲線總是長于波峰到波谷的振動曲線。
第二,兩個正旦演員顫音的波形起振時的周期時長一般在0.22秒左右(顫音第一個波動周期所用時間),且近似于正弦波。但隨著時間的延展,其波動的頻率逐漸增加,波動的周期時間逐漸減少,即顫音波動呈現出越來越快的現象。(見圖3)

圖3 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演員顫音波動規則性(P:深色點線段,V:淺色點線段)
兩個京劇青衣演員的唱腔顫音波形也具有一定特點,具體表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兩個京劇青衣的歌唱顫音平均P值均小于平均V值,其中青衣1的差值是0.0119秒,青衣2的差值是0.0036秒。它標志著該行當的歌唱顫音波形呈現出從波谷到波峰的時間總是短于從波峰到波谷的時間,表現在波形上是在每個顫音循環周期中,波谷到波峰的振動曲線總是短于波峰到波谷的振動曲線。
第二,兩個青衣演員顫音波形起振時的周期時長一般在0.3秒左右。其中青衣1顫音波形的周期時長明顯高于青衣2,而且青衣1顫音波形基本穩定,只在顫音結束時有顯著的波動,這應該是演員個體的發聲方法或發聲習慣決定的,即該演員有著較強的聲音控制能力,能夠在顫音波動時,通過氣息的控制,調整顫音的能量大小,增加顫音的人為調節機制。青衣2的顫音波形則呈現出顯著衰減狀態,即其顫音波形越來越小,表現為顫音的P值和V值呈顯著下降趨勢,這也可能是由于年輕演員的氣息控制或演唱方法存在一定問題,導致其在顫音持續過程中,顫音的速度越來越快。(見圖3)
總體來看,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演員唱腔顫音波形既有相似性特征,也有顯著差異,在行當內部之間也存在一定的個性化特征。其顯著性差異表現在京劇青衣的波形周期時間顯著長于昆曲正旦,這與其顫音速度表現相吻合。從穩定性來看,昆曲正旦兩個演員表現得更為一致,而京劇青衣兩個演員則差異性顯著。當然,前文已述,這應該與京劇年輕演員的舞臺演出實踐相對較短有一定關系。
長時平均譜(LTAS)是用聲壓平均值來表現聲音的頻譜特性,通常能夠在40秒后穩定下來,其參數和形狀不僅能夠體現出一個聲音的全部頻譜特性,也能夠反映出歌唱者的聲源、共鳴以及音色特性,⑦Maria Nordenberg and Johan Sundberg.Effect on LTAS of vocal loudness variation.TMH-QPSR,2003,45,p.93.是有效分析持續性歌唱嗓音特征的主要方式之一。根據西方學者的研究結果,在演唱中,LTAS通常會在500Hz附近出現一個主峰(第一共振峰),使用西洋美聲唱法的歌手常常在2.5kHz到3.3kHz之間呈現出一個顯著的峰(歌手共振峰)。⑧John Sundberg.Articulatory interpretation of the'singing formant',J Acoust Soc Amer,1974,55,pp.838–844.
為了進一步提高研究的科學性,筆者將顫音樣本中的輔音和空白段全部切除,通過軟件把每一個修正后的顫音段整合起來進行分析(均超過40秒)。FFT窗長是128點,分析帶寬150Hz,頻率范圍0~5kHz,聲壓范圍0~60dBb。(見圖4)

圖4 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演員歌唱顫音長時平均譜(左圖:正旦1:粗黑線,正旦2:細灰線;右圖:青衣1:粗黑線,青衣2:細灰線)
從圖4來看,兩個正旦演員唱腔顫音的長時平均譜特征基本相似,都在600Hz左右出現第一共振峰(F1),這也是演員歌唱顫音時的基本音高范圍。然后在1 500Hz處出現了第二共振峰(F2),隨后整個波形(能量)呈衰減趨勢,在3 000Hz左右又出現第三共振峰(F3)。從行當內部特征而言,正旦1的F2和F3的能量更強。
兩個青衣演員唱腔顫音的長時平均譜特征也基本相似,F1在600Hz左右,F2在1 100Hz左右,這也是整個頻譜能力最強的位置,隨后能量呈顯著衰減趨勢,F3在3 000Hz左右,能量弱于前兩個峰值。比較來看,青衣1唱腔顫音的整體能量強于青衣2,F1、F2突出;但青衣2的F3較為突出,接近于歐洲美聲歌手的歌唱共振峰特性。聽感上也符合這一特征,說明其演唱可能受到了美聲唱法的影響,抑或說其有意識地采用了近似美聲歌手的唱法。
宏觀來看,京劇青衣的能量顯著高于昆曲正旦,而且F1、F2和F3峰值突出,這說明京劇青衣在行腔顫音過程中,能量更強,氣流沖擊更有力。所以,聽感上聲音更為尖銳、集中、高亢和明亮。另外,在F1、F3基本相同的情況下(600Hz、3 000Hz),正旦的F2顯著高于青衣,說明正旦演員在顫音發聲上更強調聲音靠后,音色更為寬厚。
上述分析結果顯示,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演員唱腔顫音具有一系列聲學特性,這些聲學特性構建了兩個劇種行當的基本嗓音特征,使得受眾獲得豐富的審美感知和行當歸屬感。問題是,上述兩個行當嗓音聲學特性是獨立存在的,還是各個物理屬性相互之間相互制約、影響而凸顯出來的?這就需要進行相關性分析來厘清其內在聯系了。
統計發現,在顫音速度與顫音波動幅度的相關性表現上,兩個行當都呈現出正相關關系,其中昆曲正旦具有顯著正相關性,兩個正旦演員顫音速度與波動幅度之間的相關系數值分別為0.41和0.51;而京劇青衣的相關性稍弱,兩個青衣演員的相關系數值僅為0.26和0.19。在顫音速度與持續時長的相關性表現上,兩個行當均呈現出負相關關系,其中京劇青衣呈顯著負相關性,相關系數值分別為-0.46、-0.21;但昆曲正旦演員之間差異顯著,正旦1基本沒有相關性(相關系數值為-0.09),正旦2則具有顯著負相關性(相關系數值為-0.54)。從顫音波動幅度與持續時長的相關性表現上來看,兩個行當都具有顯著負相關性,其中京劇青衣演員的負相關系數值高于昆曲正旦演員。(見表3)

表3 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演員歌唱顫音速度、時長、波幅之間的相關性
上述統計說明,在兩個劇種行當演員歌唱顫音過程中,存在著一個顯著的共性,即顫音的速度與顫音的波動幅度同步變化,顫音速度越高,波動幅度越大,反之亦然;顫音的波動幅度與顫音持續時長呈反向變化,即顫音持續時間越短,波動幅度就越大;除正旦1外,顫音的速度與持續時長呈反向變化,即顫音持續時間越長,顫音的速度就相對越慢,反之亦然。
把所有顫音樣本根據基頻平均值高低劃分為高、中、低三個音區:高音區,高于小字一組的a,即H≥440Hz;中音區,在小字一組a和小字一組c之間,即261Hz≤M≤440Hz;低音區,低于小字一組的c,即L<261Hz。然后分別統計不同音區內的顫音樣本分布情況,所得結論如下:
從表4可以看出,昆曲和京劇同類行當在三個音區的表現上具有顯著差異性。這首先表現在京劇青衣的顫音更多集中在高音區(占其全部顫音樣本數的71.3%),低音區顫音基本沒有;昆曲正旦的顫音更多集中在中聲區(占其全部樣本數的66.9%),其次是低音區。從持續時長表現來看,昆曲正旦低音區顫音平均持續時間最長,中音區次之;相反,京劇青衣持續時間最長的主要在高音區。這說明京劇青衣的行腔顯著高于昆曲正旦,其潤腔重心在于中高音區,所以唱腔較高亢、尖細、明亮;而昆曲正旦更注重中低音區潤腔,所以唱腔更為低回、婉轉、悠揚。

表4 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演員顫音速度(單位:Hz)、波動幅度(單位:st)、持續時長(單位:s)在三個音區上的分布(H:高音區,M:中音區,L:低音區)
另外,兩個劇種同類行當也存在一定的相似性,即顫音波動幅度在三個音區上的表現相同,即無論是昆曲正旦還是京劇青衣,音區越低,顫音的波動幅度相對越大。
呼吸是嗓音發聲的動力基礎。中國傳統戲曲非常講究氣息的運用,有“氣粗則音浮,氣弱則音薄,氣濁則音滯,氣散則音竭”的經驗總結,故常常在行腔中運用各種呼吸換氣方式。嗓音生理學研究也認為,腹呼吸主要提供動力,而胸呼吸和發音有關。⑨孔江平:《實驗語音學基礎教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38頁。那么,在歌唱顫音時,戲曲演員的呼吸機制與嗓音發聲之間是否具有相關性?對此,筆者以兩個行當演員歌唱顫音時的胸呼吸信號為對象進行了初步分析。
通過分析發現,昆曲正旦演員歌唱顫音的基頻變化與胸呼吸信號之間具有一定的相關性,但相關性偏弱。具體來說,正旦1的顫音樣本中,在0.01水平(雙側)上顯著相關的樣本有15個(占其樣本總數的29.4%),均為正相關,最高相關系數為0.608;正旦2顫音樣本中,在0.01水平(雙側)上顯著相關的樣本有13個(占其樣本總數的18.6%),其中正相關樣本5個,最高相關系數為0.331,負相關樣本8個,最高相關系數為-0.413。
京劇青衣演員歌唱顫音基頻和胸呼吸信號之間的相關性表現稍優于昆曲正旦。具體來說,青衣1的顫音樣本中,在0.01水平(雙側)上的高相關樣本有15個(占其樣本總數的30.6%),均為負相關,最高相關系數值為-0.746;青衣2的顫音樣本中,在0.01水平(雙側)上的顯著相關樣本有14個(占其樣本總數的36.8%),其中負相關樣本11個,最高相關系數值為-0.786,正相關樣本3個,最高相關系數值為0.361。
由此可見,在所有高相關樣本中,京劇青衣以負相關為主,昆曲正旦則以正相關為主,這說明在歌唱顫音時,兩個行當的呼吸機制有一定差異。
對呼吸信號變化規律作進一步分析發現,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演員在歌唱顫音時,其胸呼吸信號的變化主要存在兩種模式:
第一種模式是演員歌唱顫音時,胸部持續收縮,表現為胸呼吸信號持續波動下行。據統計,具有此種呼吸方式的顫音樣本正旦1有74.5%,正旦2有72.9%;青衣1有93.9%,青衣2有36.8%。(見圖5)

圖5 昆曲正旦(上)和京劇青衣演員(下)歌唱顫音時胸呼吸運動方式一
第二種模式是演員歌唱顫音時,胸腔持續擴張,表現為胸呼吸信號隨著基頻波動而波動上行。據統計,正旦1有25.5%,正旦2有27.1%,青衣1有6.2%,青衣2有63.2%的顫音樣本屬于此類。(見圖6)

圖6 昆曲正旦(上)和京劇青衣演員(下)歌唱顫音時胸呼吸運動方式二
總體來說,昆曲正旦演員中有73.6%的顫音、京劇青衣演員中有69%的顫音是在胸腔持續擴張的狀態下產生的,這說明在歌唱顫音時,胸腔持續擴張是兩個行當演員行腔發聲的主要呼吸運動狀態。
從上述研究中可以明確發現,同為正旦行當,昆曲正旦與京劇青衣在唱腔顫音聲學表現上既有顯著差異,又存在一定的共性規律。其中有幾個方面非常值得關注和深思。
1.顫音速度的差異性問題
首先,兩者的顫音速度具有顯著差異。從西方嗓音聲學研究的結論來看,在西方人的審美認知中,音樂中的正常顫音速度是在5Hz到7Hz之間,這也是人的自然生理現象,超過或低于這個范圍都會令人感覺不舒服,也不會產生美的享受。昆曲正旦顫音速度接近于5Hz,說明該行當唱腔顫音速度接近西方人的審美認知范疇,抑或說與歐美音樂中人聲歌唱顫音基本相同。京劇青衣的顫音速度在3.5Hz左右,已經遠遠超出西方的美感范疇,但對于中國民眾來說,梅蘭芳、程硯秋等名旦所創造的青衣唱腔宛若高山流水,使我們如癡如醉。這說明昆曲和京劇雖存在一定的繼承關系,但兩者的顫音潤腔有著本質上的差異,從而導致兩者的唱腔風格呈現出巨大的變化。昆曲正旦在顫音潤腔上遵循著一定的自然規律(嗓音的生理機制自然導致的生理性顫音),而京劇青衣則更多彰顯了突破生理局限的人為因素,即京劇青衣表演藝術家們,通過自己的行腔打磨,創造性地將顫音慢化,形成獨具一格的潤腔特色——“慢顫”。從戲曲生發的角度來看,這也是戲曲唱腔繼替發展、戲曲演員嗓音傳承過程中的一個重要變革。
2.京劇青衣顫音審美認知與聲學表征的矛盾性問題
上文的分析還存在一個問題,即昆曲正旦顫音的各個物理屬性在音區的分布上與京劇青衣存在著顯著差異。兩個青衣演員無一例外地都表現出了顫音樣本集中在中高音區,尤其是高音區;而昆曲正旦則集中在中低音區。這說明昆曲正旦的顫音聲學表征與其審美感知基本吻合,但京劇青衣則存在明顯的矛盾性。結合京劇青衣的長時平均譜特征(能量顯著高于昆曲正旦,而且F1和F2突出),說明京劇青衣的唱腔風格具有高亢、尖細的特征,并不具備昆曲正旦婉轉、低回、抒情的風格。更通俗說來,這些數據表明昆曲正旦比京劇青衣嗓音更為纏綿婉轉。但從常規的審美認知來看,京劇青衣與昆曲正旦風格基本相似,其核心特征依然是圓潤清亮、從容醇厚、柔曼婉轉。這似乎說明京劇青衣歌唱顫音物理屬性表征與觀眾的審美認知之間存在著一定程度的矛盾。
是什么因素導致這種矛盾被化解,抑或說我們在這些物理屬性的建構下,卻依然獲得相似的行當審美風格認知,其原因何在?仔細分析,關鍵點應該是其顫音的速度、波動的幅度以及相關性表現:京劇青衣唱腔的獨特性在于顫音速度慢、波幅小、顫音周期時間長,即京劇青衣演員在行腔過程中,通過“慢顫”和較小的波幅有效地消弭了女性嗓音在高聲區的尖細,增強了旋律聲腔和嗓音的柔美、圓潤和從容。同時,京劇青衣在顫音速度、顫音波幅和顫音持續時長上的高相關性也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特征。
3.京劇青衣與昆曲正旦行當嗓音的趨同性問題
研究發現,京劇青衣唱腔顫音在某些聲學屬性上與昆曲正旦具有一定趨同性,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年齡表現上的趨同性。上文多次提到,昆曲和京劇同一行當內部具有顯著的穩定性,而差異性的出現主要是由演員的年齡差異所致。總體來說,兩個行當在年齡表現上的趨同性主要表現在顫音持續時長、速度、波動幅度三個物理屬性上,無論是昆曲正旦還是京劇青衣,年輕演員的顫音持續時間更長、速度更快、波動幅度更大,而且在三個屬性上更不穩定。究其原因,應是年輕演員受訓時間相對較短,念唱的經驗并不豐富,其演唱方法常受到其他因素影響。
第二,胸呼吸信號表現的趨同性。研究發現,兩個隸屬不同劇種的同類女性行當,在歌唱顫音時,胸呼吸信號的表現基本一致。大部分顫音都是在胸腔持續擴張的狀態下產生的,這標志著兩個行當擁有相同的呼吸運動方式。雖然這一結論從整段唱腔的呼吸運動方式上還需要進一步印證,但至少在歌唱顫音的表現上是如此。
第三,長時平均譜特征的趨同性。前文研究表明,兩個行當演員歌唱顫音的長時平均譜特征具有高度相似性,尤其是在三個共振峰出現的頻率范圍和整體能量衰減的趨勢上表現得更為突出。這說明兩個行當在嗓音特征和念唱方法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或繼承性。
綜上,從聲學視域來看,昆曲正旦和京劇青衣演員唱腔顫音的速度、波幅、規則性、長時平均譜、呼吸機制等具有鮮明的行當特點。行當內部的一致性和行當之間的差異性和趨同性說明,昆曲正旦與京劇青衣在嗓音發聲和行腔、潤腔風格上既有聯系又有區別,這種內在的聯系與區別體現了兩個劇種同類行當之間的一種內在繼承和突破創新的戲曲嬗變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