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產業背景下建盞工藝品的創新設計

曹 陽

（武夷學院 藝術學院，福建 武夷山 354300）

一、文化產業與建盞發展的關聯性

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靈魂，也反映著人們的生活日常，而日常生活之器物亦是其重要一環。在社會文明的發展中，器物不僅記錄了文化演進過程，也凝聚了文化產業的協同發展，在內需和外貿的市場交流中，形成產業化鏈條。據資料考證，在兩宋和元初時期，建窯瓷盞就已經作為貿易商品大量銷往海外。當前階段，國家大力發展文化產業，建窯建盞作為傳統文化遺產，更應該以市場為導向，制定規范、統籌安排、創新發展，逐漸提升產品的文化附加值，推動建盞文化企業發展壯大，促使文化資本向著產業化的道路發展，以傳統文化資源為依托開發建盞文化產業，借助文化遺產的人文內涵，讓建盞工藝品融入文化產業運行模式。突破傳統建盞以造型、工藝所傳達的“陳述式意義表達”，轉向建盞產品的“文化意義傳播”。

（一）地域性的延續

建窯得名于唐宋時期窯廠所在地建州府，亦稱“建安窯”“建州窯”“烏泥窯”，是中國著名的黑瓷生產基地。建盞為建窯所產黑釉茶盞，宋代建盞在2001年被收錄于國家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名錄。建窯創燒于唐末五代，盛于兩宋，后隨飲茶方式的轉變逐漸于元朝銷聲匿跡，終停燒于清，建窯建盞的發展走過了一段曲折的歷史。日本鐮倉時代(十二世紀末到十四世紀)，在我國浙江省天目山佛寺學法的日本僧人，將建盞帶回日本稱之為“天目盞”，之后“天目盞”成了黑釉瓷的代名詞，“曜變天目盞”更被視為日本國寶。上世紀日本茶道的盛行，使得“天目盞”在收藏界、古玩市場行情日益看漲，作為“天目盞”精品的建盞也在沉寂的歷史長河中重見光明，得以重視。

上世紀末本世紀初，宋代建窯遺址的福建建陽，大力發展建盞產業，將建盞作為閩北傳統文化的地方性符號，建立“品牌建盞、文化促盞、創意興盞、科技強盞”的發展戰略。通過傳承保護建窯建盞燒制技藝，建立產銷研一體化發展平臺，獲得國家地理標志保護產品等一系列舉措振興建盞的發展環境，提高人們對建盞地域獨特性的認知，建盞的地域文化根源造就了它成為閩北市場最具文化價值的手工藝產品。自此，建盞跳脫出沉寂的歷史長河，再一次吸引了世人關注的目光。

（二）生活化的共需

建盞走進人的生活一方面是因為“器用”，建盞因茶而成為一件實用器，滿足了人們的物質需求；另一方面是因為所蘊含的文化價值，它更像是一件藝術品，蘊含著宋代內斂、質樸、簡練之美體現了當時社會的民族精神和審美向度。建盞造物的根源是緊貼大眾生活而生，可以說是“群體創造”的功能性產品，其誕生和發展與茶文化、瓷文化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當代文化產業發展背景下建盞工藝革新自然需要依托上述兩個要素。作為建盞發源地，閩北地區同樣經歷了茶文化的興起，宋時有北苑貢茶“龍團鳳餅”，現有“武夷大紅袍”，這為建盞工藝的發展奠定了得天獨厚的資源基礎。作為地方性傳統手工藝產品，建盞始終作為閩北傳統文化的符號而存在。因此，如何在實用性的基礎上提升建盞的時代性和創新性，將建盞的歷史文化價值轉化成為文化消費價值，便成為現代建盞創新設計的關鍵所在。

（三）文心性的敘事

建盞在歷史各代所體現的工藝特征，包括原料、成型方式、器具、窯具、燒成方式、胎體裝飾等都是文化意識的物化形態，從制作建盞的工藝程序中都折射出建盞文心性的敘事形態。建盞的藝術之美演化成唯美的精神與信仰，升華為“至性至情”的生活觀和“禮仁謙和”的哲學觀。民族文化中的儒釋道精神始終影響著古人的造物設計理念，建盞中“物我合一”的自足精神也與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思想不謀而合。

建盞從最初的茶事上升為生活藝術，禮儀化藝術品，走上“器以載道”的雅致，其文化意蘊從“器”“釉”中得以展露。傳統建盞的釉面種類，如兔毫、油滴都體現出謙遜、內涵、溫婉的君子品格，與其他瓷器種類外露、釋放之美截然相反，這種需要在放大鏡下才展露質感與肌理之美的結晶釉，契合了宋瓷對內在含義的刻意追求，這種藝術文化內涵和美學范式在建盞中得到充分展現[1]。其次，建盞的“器”之美，以“敞口盞”為例，口沿線條圓潤，盞腹線條又呈直線型，腹底部敦厚且底足高，形似倒立的“斗笠”。其簡潔、大氣、嚴謹、規則的美學范式體現出樸素自然、靜謐脫俗的精神氣質。器之情境陶冶精神，建盞承載了古代先人的生活文化，飲茶文化，其造型也體現了民族審美的器道精神。

二、建盞創新設計的表現性

（一）遺產性的傳承

日本民藝家柳宗悅在《工藝之道》中說“工匠精神，即掌握技藝的人造物思想和制作規范”[2]，自古以來建盞匠人都掌握了一套成熟的制作標準和工藝流程，傳統建盞造型為點茶而生，凝聚了匠人的設計智慧。傳統建盞多見碗盞，據考古資料顯示，建盞器型主要有四種款式:撇口、斂口、束口、敞口，其中敞口盞式占碗類總數的19%，斂口占26%，而這四種款式的建盞底足多見淺圈足[3]。上部寬大的口沿與底部的小圈足呈現出傳統建盞獨特的造型美學范式，穩重、端莊、嚴正的造型給持盞者權衡四方的穩定感。釉色是建盞最顯著的審美特征，是造物者和賞物者視覺和情感的附著。傳統建盞釉面效果主要分為兩大類:黑色釉和雜色釉。黑色釉中以烏金、兔毫、油滴、曜變等為主，雜色釉有柿紅、茶末、灰被等，透露著宋瓷儒雅、含蓄之風。

在宋代建盞斷燒的600年中，世人對建窯遺址的考古發掘、資料收集整理及建盞工藝修復工作并未停止。20世紀50年代美國人阿佛雷德燒制出有斑點的黑釉碗，70年代日本人安藤、長江秀利在無數次實驗中，燒制出接近古宋建盞的釉色效果。國內仿宋建盞的燒制工作從1979年開始，經過建盞藝術家數十年的努力無數次的嘗試，傳統兔毫、油滴、鷓鴣斑等釉色幾可亂真，如孫建興的“國寶油滴”；葉禮忠的“銀兔毫盞”（圖1）達到了宋徽宗筆下“盞色貴青黑，玉毫條達者為上”的境界。

圖1 葉禮忠《銀兔毫盞》Fig.1 Ye Lizhong’s“Silver hare’s fur bowl”

創新是變革,在精于求變的同時，更重要的則是固本正源，使優秀的傳統文化得以傳承發展并從中汲取力量，建盞創新亦是如此。正如柳宗悅先生所說“優秀的古代作品以永遠現在之狀態存在著，其美既沒有突破過去，也沒有停滯于現在，同時也不會終結于未來”[2]。

（二）經典性的再造

在建盞工藝品的開發中，我們除了要保留保護建盞傳統制作工藝和材料，在傳統經典釉色的建盞類仿（復）古制品的工藝經驗上傳承延伸，還要緊跟時代步伐探索研究新造型、新釉色，制作符合現代審美的藝術精品。

兔毫釉是建窯瓷中產量輸出最大的經典釉色品種。圖2是宋代兔毫盞與現代銀兔毫盞。傳統兔毫釉是在黑色的底釉中透出均勻細密的條狀紋路。蔡襄《茶錄》中描述其“紋如狡兔”，可分為黃兔毫和銀兔毫。圖2下圖為陳國飛現代兔毫“松影銀毫盞”，在底釉和毫條上都做出了改變，底釉泛藍且生彩，銀毫毫條細長更富光澤，構成形式由中心向外呈發射狀，在光影與肌理的變化中，一改宋盞內斂的氣質帶來明顯的現代審美特征。油滴釉是建盞中另一種較為常見的釉色種類，圖2是宋代油滴盞與現代油滴盞。“油滴”是在燒制過程中，釉料中的氧化鐵發生分解反應，伴隨著“沸騰”現象析出的富有金屬光澤的點面狀晶體，其形態多為圓形和橢圓形。圖3下圖為黃美金現代油滴“金油滴盞”。與傳統油滴比較，其最大創新點是色彩，強烈明亮的金色如落日余暉，在茶盞注入茶湯時相互輝映。在釉色肌理變化上，傳統油滴如細密流淌的水珠，結晶斑顆粒小，現代“金油滴”釉面結晶從傳統的點狀轉化為面狀，形式美感更具視覺沖擊力。圖4是宋代雜色釉盞與現代雜色釉盞，上圖是宋代雜色釉建盞中的茶末釉（蓼冷汁），深褐色底釉內零星分布著茶葉細末般大小的黃褐色結晶斑點，通常釉面透亮，多有開片。下圖為孫莉現代雜色釉“回藍盞”，其在色彩上取得突破，打破了傳統釉面內斂沉穩的色彩觀感，深褐色的底釉與藍色的細小晶斑在盞內形成強對比，猶如晴朗的夜空深邃、縹緲。

圖2 兔毫釉對比Fig.2 Comparision of“Hare’s fur glaze

圖3 油滴釉的對比Fig.3 Comparision of“Oil-spot glaze”

圖4 雜色釉對比Fig.4 Comparision of“Miscellaneous glaze”

建盞自古以獨特的釉色為重要審美特征，在釉色上的研發創作，是建盞藝術形式的傳承與延伸，是記錄傳統遺產的創新方式，亦是體現工匠高超技藝的工藝形式，每位建盞藝術家獨特的釉色是他們的鮮明個性和藝術價值的表現方式。

（三）工藝性的拓展

建盞制作工藝是閩北先人所獨創，也只有閩北的陶土才能燒制此類瓷器，因此決定了建盞鮮明的地域特色，是閩北文化象征性符號。現代建盞工藝品開發與設計應具備“創新性、藝術性、實用性”，力求“多樣化與系列化”，能夠觸類旁通，實現其它種類的產品衍生。

研發具有建窯建盞特色的陶瓷產品，對閩北建窯文化產業前景進行多方位的理性思考，這種前瞻性的預測為建盞工藝品的后續研究與產品開發做好充分的準備。其一，通過建盞制作工藝和材料的研究結合創意設計出具有特色鮮明的工藝品，在傳承中國傳統美學觀念，展現典型的中國民族風格和濃郁東方藝術氣質的基礎上開發建盞衍生品。其二，結合現代陶瓷產品設計，在釉色和造型進行現代化設計，以大眾消費市場為導向，開發出符合當今時代風格的新文化產物。功能實用性結合藝術審美性，內化強調文化內涵，外化注重造型與釉色的形式表現，生產受消費者青睞的產品。從泥料配置、釉料配方、燒制工藝、造型設計上進行突破，把“過去”的影子印于“現在”傳承于“未來”。其三，現代陶藝理念介入也為建盞工藝品設計提供了可以擷取的形式，打破傳統單一材質的觀念束縛，與金、銀、大漆等材料進行藝術碰撞，在審美形式上更具現代風格，如在盞內鍍銀、盞外髹漆，新工藝、新材質的介入讓現代建盞工藝品更具時代特征，在創作形式上更豐富，裝飾性更具現代陶瓷的藝術語言，建盞工藝品也由此取得思想觀念的衍生，拓展建盞工藝品種類的更多可能性。

（四）器用性的保障

“百物器用”是傳統設計理念所提倡的，建盞工藝品的審美性首先體現在“用”之美。建盞是實在致用之物，原初的意義就是為了點茶而誕生，遵從器物的日常、致用的造物理念和審美向度，守住“物用”的生活美學，契合中國造物文化的東方禪意之美，提升其生活功用之美。美國藝術家路易斯.薩里的名言“形隨功能”，使用功能是基于人們的視覺、觸覺應運而生。最初為飲茶而生的建盞，其在功能性上是完備的。宋徽宗趙佶在《大觀茶論》有指出“地必差深而微寬……盞唯熱，則茶發立耐久”[4]，蔡襄在《茶錄》中記載“茶色白，宜黑盞。建安所造者紺黑，紋如兔毫。其坯微厚，熁之久熱難冷，最為要用。出他處者，或薄或色紫，皆不及也。其青白盞，斗試家自不用”；“視其面色鮮白，著盞無痕為絕佳，建安斗茶，以水痕先者為負，耐久者為勝”[5]。肯定了建盞在“斗茶”中功能效用與重要地位。造型隨功能而變，為點茶而生的建盞已不再適用現代的飲茶方式，身份的轉化讓它在功能性上也有較大變化，由“用”轉為“賞”。為了方便觀賞與飲茶，現代建盞在形制、尺寸、甚至細節的處理上都追隨功能的體驗而進行再設計。

現代建盞工藝師為了滿足當代人的使用及審美需求在古代建盞四大器型的基礎上進行再設計，也開發出了“禪定盞”、“葫蘆盞”等新式器型，例如，蔡龍的“百花盞”（圖5），在斗笠盞的形制基礎之上，降低了盞的高度，擴大口延尺寸，增加了盞壁的傾斜度，目的是加大釉滴在燒成過程中的流動速度，器型為釉色的穩定發揮提供了最合理的空間，二是增加盞內晶斑的畫面感，晶斑呈中心向外發射狀如開放的花瓣，點與空間產生了疏密漸變的韻律之美。

圖5 蔡龍《百花盞》Fig.5 Cai Long’s“Flowers bowl”

傳統建盞受制于宋代“斗茶”使用功能需求，器型相對較大，充裕的盞內空間為盛湯斗茶、擊拂聞香提供了最為舒適的功能。以日本九州國立博物館收藏的油滴天目茶碗為例（圖6），此盞口徑12.6cm，高7cm，其造型尺寸大小接近于現代人的碗，顯然已經不再適用于現代國人的飲茶方式。孫建興先生率先提出口徑8.6cm，高5cm的現代建盞尺寸，其造型端莊、大氣、沉穩，同時減少胎體的厚度，端拿時相對輕盈，更適用于現代人手持握杯的飲茶方式。

圖6 油滴天目茶碗Fig.6 Oil droplet temmoku tea bowl

考古資料顯示，古建盞底足多為淺挖圈足，胎底厚重，這樣的設計一是為了斗茶時所強調的“重心穩”，二是為了恒溫，取得最佳的茶湯色。這兩項功能需求顯然已經不適用于現代建盞，因此，現代建盞的圈足處理上，底足較薄，且增加了其高度，端拿時中指或食指摳住盞底，拇指在上壓住盞口（如圖7）。如此握盞姿勢的舒適度恰到好處，且能增加飲茶端握的平穩度，不易燙手。

圖7 現代建盞握盞方式Fig.7 Holding style of modern Jianzhan

因此，現代建盞工藝品足高、底深，整體造型更為高雅、秀氣，更符合現代人的審美向度，以手工藝的民族文化符號、內斂含蓄的風格喚醒人們對民族精神、傳統文化的認知。

三、結語

建盞從古至今是人們“寄物抒懷“的陶瓷器皿，傳統建盞所體現的精神氣質與審美特征多有“技”的屬性，在現代文化產業背景下，“技”不僅是造物的手段，亦是體現“道”的途徑，從實用功能的演化到文化的承載、情感的依托，其構建的價值體系隨著歷史演變和時代推移，文化形態和現代人審美意趣形成對流。挖掘建盞的人文情懷和文化內涵，讓人們去了解建盞，創新設計與開發現代建盞工藝品，振興建盞文化產業，是兼具文化和經濟價值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