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

◇高曙光

月亮很圓，月光很白，月夜很靜。

夏嬋娟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夏夜：小院里灑滿了皎潔的月光，沒有蟬鳴，聽不到蛙聲，地面在白天吸收的熱力漸漸散失，風(fēng)似有似無，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洗發(fā)水清香。

蚊子也喜歡月光明亮的晚上，它們在小院里約會，在月光下奏樂飛舞。

夏嬋娟的耳畔飛著幾只蚊子，嚶嚶，嗡嗡，忽遠(yuǎn)，忽近。

小院里沒有種樹，墻角有兩個摞起來的花盆，上面的花盆里長著一株鳳仙花。夏嬋娟本想用它的花染紅指甲，這個計劃從鳳仙花從土里拱出來就有了，花已經(jīng)開了大半，這個計劃仍沒有任何進(jìn)展。她不是嫌用鳳仙花染指甲麻煩，在手指甲上涂上搗碎的鳳仙花和明礬，再裹上眉豆葉，用麻線系上，過一夜指甲上就染了色。是染指甲的欲望現(xiàn)在沒有了。花盆旁邊的空地上種了幾十株格桑花，兩個花盆被盛開的格桑花簇?fù)碇谠鹿庀驴床磺寤ǖ纳剩皇且黄野稻b約的影子。

月光太亮了，蚊子的舞會達(dá)到了高潮。

成群的蚊子在襲擊她，蚊子們肆無忌憚地叮咬著夏嬋娟的胳膊和腿。痛癢的感覺在腳踝上面，她彎下腰，左手猛地拍在自己的小腿肚子上，“啪”的一聲，她感覺到手掌接觸腿肚子時的震顫，她的掌心熱辣辣的，粘乎乎的。她把手收回來，在月光下翻看掌心，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撲入她的鼻孔，是蚊子吸了她的血。

夏嬋娟伸出右手食指，用指頭肚輕輕擦著手掌上的血跡，這點血跡有白天在水盆里洗高遠(yuǎn)的襯衫脫落的紐扣那么大。

昨天吃早飯時，高遠(yuǎn)接到歸隊的消息。早飯是夏嬋娟做的，精心熬制的粥，親手烙的千層餅，煮了三個雞蛋，一個雞蛋已經(jīng)剝了皮放在潔白的瓷碟里，兩個沒有剝皮的雞蛋依偎在盤子里。“我得走了。”高遠(yuǎn)端起粥碗，用勺子一個勁兒地往嘴里扒。

“我再給你盛一碗。”看著他喝粥的夏嬋娟把手伸過去。

“不了，下次多喝一碗。”

高遠(yuǎn)接過夏嬋娟遞過來的剝了皮的雞蛋，又遞了回去。

“算是我給你剝的，你吃吧。”

看到夏嬋娟有點勉強(qiáng)的笑，高遠(yuǎn)把盤子里沒有剝皮的兩個雞蛋拿起來裝進(jìn)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收拾好的行李箱就放在門口，夏嬋娟站起身，又坐下來，把那個剝了皮的雞蛋掰成兩半，一半塞進(jìn)高遠(yuǎn)的嘴里，一半送進(jìn)自己的口中。

夏嬋娟咬著了自己的手指頭，有道清晰的牙齒印，她抽出紙巾擦了擦，用拇指摁了摁食指，有點疼。

到了高鐵站，高遠(yuǎn)買了票，走向檢票口，夏嬋娟把行李箱的拉桿遞給高遠(yuǎn)，高遠(yuǎn)朝她笑了笑，憨憨的，像他前天回來時一樣的笑容。

送走高遠(yuǎn)，夏嬋娟洗高遠(yuǎn)換下的衣服。她突然停止揉搓衣領(lǐng)，一粒紐扣躺在水盆里，她的臉一熱，昨天她的力氣確實有點大。

夏嬋娟把紐扣從水盆里捏出來，輕輕放在水盆旁邊的藍(lán)色香皂盒里。

她用衣服撐子把襯衫撐起來，用衣桿挑著掛到升起來的晾衣架上，襯衫的兩個袖口和衣角向下滴著水，她把藍(lán)色塑料盆放到晾衣架下面，砰砰噠噠，水滴在盆底，像擊鼓，鼓點由快變慢，由強(qiáng)變?nèi)酰瑵u漸沒有了聲音，盆底的水位上升了，淺淺的，夏嬋娟的眼睛濕潤了。

白色香皂消瘦了，單薄了，香皂中間有了細(xì)腰。夏嬋娟喜歡用香皂洗高遠(yuǎn)的衣服，這塊香皂是高遠(yuǎn)去年夏天帶回來的。香皂裝在一個紙盒里，一共三塊，洗澡用，洗手用，洗衣用，夏嬋娟現(xiàn)在用的是第二塊，她特別喜歡這個清香的氣味。

夏嬋娟想等衣服晾干了再縫上那粒紐扣，晾衣架上掛著高遠(yuǎn)的襯衣，這件襯衣隔兩天洗一次。

夏嬋娟手心里的血跡被她的指頭摩擦掉了，指頭肚羅紋與掌紋接觸的地方熱熱的。

夏嬋娟握緊左手，右手食指被她緊緊攥在手心里，像攥著高遠(yuǎn)的手。

去年夏天，也是這樣的夜晚，月光很白，她攥著高遠(yuǎn)的手指，把他拉在身邊。

“你們那里也能看到這樣的月亮？”

“當(dāng)然能看到了，我們那里叫邊關(guān)月。”

“那我看到月亮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能看到？”

“我們有時差，比這里晚兩個小時，你進(jìn)入夢鄉(xiāng)了，我們那里的月亮才剛剛升起。”

“你能確定我那時候進(jìn)入夢鄉(xiāng)了？”

高遠(yuǎn)想從夏嬋娟手里抽出被攥著的手指，她沒有絲毫松開的樣子，抓得更緊了。

“有月亮的時候，你可以隨時看嗎？”

“我站崗和巡邏的時候，能看到清澈的班公湖湖水中有白白的月亮。”

夏嬋娟突然松開手，揚起臉看著高遠(yuǎn)的眼睛。

“你看，我的眼里是不是也有月亮？你看呀。”

高遠(yuǎn)低下頭，用手撫摸著夏嬋娟的臉，他的手感覺有點熱。

夏嬋娟的眼睛水汪汪的，她的眼睛里也有白白的月亮。

高遠(yuǎn)一把將夏嬋娟攬進(jìn)懷里。

夏嬋娟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的眼前亮閃閃的，像湖水反射著月光。

蚊子在月光里唱著歌，嗡嗡，嚶嚶。

夏嬋娟的腿上起了三個包，她用指甲掐著痛癢的地方，月光白白的，衣架上晾干的襯衫白白的。她喜歡白月光，她的院子里不栽樹，月亮升起的時候，院子里全是月光。

高遠(yuǎn)的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原，亮閃閃的冰川，眼前是清澈的湖水。

月光潑灑在小院里，夏嬋娟看看月亮，這時候的月亮已升到中天，天空沒有云，有幾顆星星，風(fēng)有點涼，蚊子的歌聲變?nèi)趿耍伙L(fēng)裹挾著去了黑暗的地方。

夏嬋娟回到屋里，打開燈，找到那個香皂盒，取出那粒紐扣，拿出針線，坐在床沿上給高遠(yuǎn)的那件白色襯衫縫上紐扣，再一粒一粒扣上，把襯衫疊起來，放在枕邊。

窗外，仍是滿地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