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間銀蕊

戴蓉

有一回去臺州玉環(huán)游玩，住進山上的一家民宿，院子里一大叢金銀花開得正好。金銀花于我并不陌生。父親是中醫(yī)，小時候跟著他進出中藥店，我時常拉開鑲嵌著黃銅把手的藥柜抽屜，一邊念抽屜上貼著的藥名，一邊窺看里邊的藥材。金銀花名字好記，家里有人上火、咽喉腫痛，父親便會帶一小包回家。

金銀花可入藥，夏天還可用作日常茶飲。剛泡好的金銀花茶，湊近了細嗅，聞得見清爽的干花香氣，入喉有清苦之味。大姑家院子的墻根也種了一株金銀花，爬滿半面墻，大大咧咧地越過墻頭，再爬進隔壁人家。花開時大姑站在高高的竹梯上采花的樣子，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有一年我去江西婺源旅游，在一個叫曉起的古村里，看到幾個婦人正把一卷綠藤上的金銀花一朵朵摘下，晾在竹匾上。見我饒有興趣地觀察她們勞作，有人突然考我，問我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花。“金銀花嘛！”“你也認識啊！”我們相視而笑，她說那是一早去山里采來的野生金銀花。金銀花的開放受光照影響，早晨尚未開放的花蕾養(yǎng)分足、氣味濃，顏色也好。

金銀花的學名叫忍冬。陳志華的《外國古建筑二十講》里寫了一個關于忍冬的傳說。一位科林斯少女患病去世，乳母把少女生前最喜愛的東西收集起來，裝在籃子里放置于墓碑上，還在籃子上蓋了一片瓦。籃子恰好壓在一棵忍冬的根上。到了春天，忍冬發(fā)了芽，在籃子周圍生長起來，被瓦壓著的葉端長成了渦卷。一位雕塑家偶然路過發(fā)現(xiàn)，非常喜歡這個樣式，就以它為原型造了科林斯柱，柱頂?shù)臏u卷紋就是忍冬葉的樣子。

巧的是，友人沈勝衣寫金銀花的文章《亦俗亦雅兩生花》里也提到了這個傳說，而且還探討了我國古代藝術品中忍冬紋由來的問題。我很喜歡這樣并非一味抒情，而是虛實相生，能解答現(xiàn)實疑問的植物小品文。

小區(qū)里曾有住戶在院子外面種過金銀花，后來房子換了主人，這株金銀花也消失了，好在大城市里偶爾還是能見到金銀花的蹤影。學校附近的大學路上，有個咖啡館門口種了株紅白忍冬，花冠里面是白的，外面則是紫紅色，看起來比普通的金銀花嬌艷。上海的廣場公園里，有塊地辟成了藥草園，蓬勃生長的藥草成了街邊的觀賞植物，金銀花、板藍根、魚腥草……每次去都會見到有人在那里指點辨認。

金銀花纖巧可愛，清芬怡人。金朝的段克己稱贊金銀花“香色奇”，說它“金花間銀蕊，翠蔓自成簇”。大叢的金銀花亮眼，小枝插瓶也頗雅致。有個朋友在陽臺上種了金銀花，某日她在微博寫道：“金銀花開得真好，只是爬得太高，每天剪一小枝自己欣賞，否則白白便宜了樓上人家。”我看得笑了起來。她把金銀花插在玻璃瓶里，那細頸的瓶子與花枝纖細的金銀花正相宜。張恨水在《山窗小品》里寫：“金銀花之字甚俗，而花則雅……作瓶供時，宜擇枝老而葉稀者，剪取數(shù)寸蓄小瓶。每當疏簾高卷，山月清寒，案頭數(shù)莖，夜散幽芬。泡苦茗一甌，移椅案前，滅燭坐月光中，亦自有其情趣也。”即使案頭無花，讀來也讓人如坐花前。